“进来回话。”
关禧起身,低着头,掀开那层厚重的明黄色绣龙纹帷幔,走了进去。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墙角鎏金蟠龙纹的铜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只余一点幽蓝的火心,持续散发着热量。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置于室内中央,此刻帷帐半开,萧衍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绫缎寝衣,披着一件墨蓝色缂丝龙纹的薄棉袍,斜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上。他脸色在床头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
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参茶,还冒着丝丝热气。
“事情都办妥了?”萧衍问。
“回陛下,都办妥了。陛下赏赐的银两布帛,已交予家父母。奴才代父母,叩谢陛下天恩。”关禧重新跪下,叩首。
“嗯。”萧衍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薄棉袍袖口精致的龙纹刺绣,“家里可都好?”
关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平稳:“托陛下洪福,家中一切安好。父母感念陛下恩德,叮嘱奴才务必尽心侍奉,以报君恩。”
“安好便好。”萧衍淡声道,目光在关禧低垂的后颈和束得整齐的发髻上停留片刻,“河间府……如今光景如何?朕记得去岁那边似有春旱。”
关禧心头微紧。皇帝问的不是他父母,是河间府的民情。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他不敢大意,斟酌着答道:“奴才归心似箭,一路未曾多停留。然入河间府境后,所见田地虽有冬闲之象,但沟渠井然,村落炊烟不绝,市集亦有些许人气。府城之中,秩序尚可。相较奴才离家入宫之时,光景似……略平稳些。”他只陈述所见,不加评判,更不提父母被接走之事。
萧衍听了,沉默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意味。
“略平稳些……是啊,太后娘娘慈悲,体恤朕身边人的亲眷,自然是要安稳的。”他这话说得极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意有所指。
关禧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内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萧衍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却未从关禧身上移开。
“抬起头来。”
关禧依言抬头,视线恭敬地垂着,落在床前铺着的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花纹上。
“朕让你回家一趟,你心里可觉得是恩典?”萧衍问,语气平淡。
关禧心念电转,迅速答道:“陛下体恤,准奴才全人伦孝道,赏赐丰厚,此乃天大的恩典。奴才感激涕零,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一。”
“人伦孝道,”萧衍重复着这四个字,“是啊,人伦孝道。看来你这趟回去,孝道是尽了。只是不知,是尽了你的孝道,还是遂了别人的意?”
他这话说得愈发露骨。关禧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奴才愚钝,只知奉旨行事,感念君恩。其余不敢妄加揣测。”
“奉旨行事……好一个奉旨行事。”萧衍看着他,昏暗灯光下,年轻的帝王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潜流暗涌,“小离子,你是个聪明人。有时候,太聪明,看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但有时候,装糊涂,也得装得像才行。”
“这趟奔波,也累了吧。起来吧,别跪着了。”
“谢陛下。”关禧起身,垂手肃立,腿脚因久跪而有些酸麻。
萧衍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他洗浴后微湿的鬓角,到干净的靛蓝夹袄,再到低垂看不清神色的眉眼。
“过来。”萧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关禧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
萧衍拍了拍自己床沿:“坐这儿。”
关禧抬起头,第一次在寝殿内,对上了萧衍的眼睛。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仪,也没有书房里的淡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难以辨别的晦涩情绪。
“奴才不敢。”关禧的声音干涩。
“朕让你坐。”萧衍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关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极其缓慢地走到床沿,侧身坐下,只坐了极小半边,身体绷紧。
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闻到萧衍身上寝衣熏染的淡雅香气,混合着参茶的微苦气息。
萧衍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颤动的睫毛,忽然伸出手。
关禧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只手没有触碰他,悬在他脸颊侧方寸许之地,指尖似乎想碰触他鬓角一缕未完全干透的发丝,又停住了。
“你怕朕?”萧衍问,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温热。
关禧喉咙发紧,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陛下。”
这不是回答,却胜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