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后,两人在酒店稍作休整。午后阳光正好,沈峥年提议去一个地方——文县一高的遗址。
车子驶向城东,穿过崭新的街道,渐渐接近那片被时间封存的区域。越是靠近,空气仿佛都变得沉滞起来。路边的建筑从整齐的楼房逐渐变为低矮的、有明显加固痕迹的老房子,最后,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空旷地带出现在视野尽头。
许星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看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峥年将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站在那道生锈的铁栅栏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文县地震遗址保护单位”的字样,字迹己经有些模糊。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眼前是一片被时间凝固的废墟。
昔日五层的教学楼,如今只剩下残缺的框架,像一具巨兽的骨骸,沉默地指向天空。的钢筋扭曲变形,墙体大面积坍塌,只有局部结构还勉强保持着曾经的轮廓。风吹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裂缝中顽强地钻出野草,在秋日里枯黄着,随风摇摆。
废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地震发生的时间、遇难人数,以及“铭记历史,珍爱生命”的字样。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片废墟的正前方,一根旗杆奇迹般地完好屹立着。约一米多高的基座,旗杆本身己经锈蚀,但依旧笔首。可以想象,九年前的每个清晨,国旗曾在这里升起,学生们曾在这里列队行礼。
许星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明明很暖,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虽然她只在这所学校读过三个多月的书,但那些记忆如此鲜活——明亮的教室,喧闹的走廊,操场上的奔跑,还有那个总是坐在窗边沉默看书的少年。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她负气离开后不到五个小时,这片充满生机的校园,就在地动山摇中变成了人间地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高铁上,手机新闻推送弹窗,熟悉的校名和惨烈的图片,她疯了一样想要冲下车,被乘务员死死拉住。尖叫、哭喊、混乱……那天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至今,这所学校的废墟下,还掩埋着未能及时救出的师生遗骸。”一个导游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群游客走近,“当时正是上课时间,瞬间的坍塌让很多人来不及反应……”
许星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沈峥年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半揽入怀。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衣料传来稳定的力量。
“沈峥年?”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沈峥年抬眼,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身形微胖,面容憨厚,左腿装着假肢,走路时有些微的不自然。他正盯着沈峥年,眼神从疑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是沈峥年吧?你还活着啊!”男人激动地快步走过来,假肢与地面碰撞发出特有的声响,“我是文涛!三(九)班的文涛!坐你后两排那个!”
沈峥年的瞳孔微微一缩,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文涛——那个总是笑眯眯、数学极好、爱打篮球的男生。地震前他们还一起打过球,文涛说他毕业后想去省城学计算机……
“文涛。”沈峥年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真的是你。”
“是我啊!”文涛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上下打量着沈峥年,目光又落在他怀中那个戴着渔夫帽、半张脸埋在他胸前的女人身上,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你……你有女朋友了?”
沈峥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许星辞,手臂紧了紧,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嗯。”
文涛脸上的表情更加怪异,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挤出一句:“那……那个……”
就在这时,许星辞缓缓从沈峥年怀里转过身,抬起了头。她摘下渔夫帽,让整张脸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文涛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错愕、惊诧、茫然……种种情绪在他脸上飞快交替,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心酸与欣慰的复杂神色。
“文涛,”许星辞朝他微微一笑,眼眶微红,“好久不见。”
文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才终于确信不是幻觉。他的嘴角扯动,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许……许星辞?”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真的是你?你们……”
“我和阿铮回来看看他爸妈。”许星辞轻声说,上前一步,很轻地拥抱了文涛一下,然后迅速退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这个拥抱很短,却让文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把脸,看看许星辞,又看看沈峥年,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泪的笑容。
“恭喜!”他用力拍了拍沈峥年的肩膀,又看向许星辞,“真的……恭喜你们。苦尽甘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慨,清晰地传递出来。
“好不容易见到,”文涛平复了一下情绪,热情地说,“中午去我家吃饭吧!就在附近,我老婆做饭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