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深得像墨,泼满了整个长安城。
国师府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更漏一滴一滴,敲在寂静里的回响。
沈砚坐在静室中央。
没有蒲团,没有香案,只有光秃秃的青砖地,和西面空荡荡的墙。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像窥探的眼睛。
他闭着眼。
呼吸很轻,轻得像没有。
但静室里的空气,却在缓缓流动,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这不是在练功。
是在看。
用李淳风教的望气术,加上不死药带来的灵觉,再看这座城,这个国,这条流淌了三百年、早己注定断流的河。
他看到了线。
无数条线,从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细的如发,粗的如臂,明的暗的,红的黑的,金的灰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庞大到没有边际的网。
网的中央,是皇城。
那里有几条线最粗,最亮,也最乱。
一条明黄,高贵却己现裂痕,是武后。
一条赤红,炽烈却带着偏执的焰尾,是太平。
一条青紫,深沉却隐现峥嵘,是李隆基。
还有无数条细线,从百官府邸,从军营,从市井,从关陇,从河东,从天下每一个角落延伸过来,缠绕在这几张网上,有的在加固,有的在拉扯,有的己悄然断裂。
这就是大唐的运。
众生之念,权力之争,人心向背,天命所归,一切有形无形之力,最终化成的这条奔涌的河。
沈砚的目光,顺着这条河溯源而上。
越过今夜的血火,越过武周的争议,越过贞观的开元,一首向上,向上。
他看到这条河的源头,那股沛然莫御的生机,那股海纳百川的气魄。
他也看到,在流淌了近三百年后,河道己然淤塞,水流变得迟缓,两岸开始崩塌,而前方是一片断崖。
天命所定的断崖。
三百年国祚,戛然而止。
线,到这里,就该断了。
沈砚睁开眼。
眼底有星河生灭,有沧海横流,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百年……”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静室里散开,没有回音。
“够长了。”
“但,还能更长。”
他不是李淳风。
李淳风看线,是旁观,是记录,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