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五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安静。
没有风,雪片首首地坠落,一片叠一片,把长安城捂进厚厚的、柔软的寂静里。
国师府后院的小亭,三面挂了竹帘,只留一面敞着,正对着院里那株老梅。
梅还没开,枝干虬结,覆着雪,黑是黑,白是白,像一幅笔力遒劲的水墨。
亭子里生了炭炉,炉上温着酒。
酒是江南的梨花白,装在素瓷瓶里,被炭火烘着,散出清冽的、带着甜意的香气。
三个人,围炉而坐。
沈砚坐在主位,青衫外面罩了件墨狐皮的氅衣,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左手边是李淳风,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正用竹夹拨弄着炉中的炭火,动作细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右手边是袁天罡,裹着那件永远脏兮兮的羊皮袄,头发胡乱扎着,手里己经端起了温好的酒,眯着眼,小口啜着,发出满足的叹息。
竹帘外,雪落无声。
“这雪,”
李淳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下得颇有贞观初年的气象。”
“贞观年?”
袁天罡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贞观年的雪,可没这么安静。”
李淳风拨炭火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沈砚提起温好的酒,给两人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贞观有贞观的好,”
他缓缓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稳,“开元有开元的路。时代不同,解法自然不同。”
“解法?”
袁天罡斜眼看他,“你那一条鞭法,是解法还是猛药?我听说河南道己经有农户砸了里正的门,因为交不出银子。”
“我知道。”
沈砚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所以才要改漕运,开市舶,让银子流起来。农人手里有粮,有绢,有劳力,只要能换成银子,就不是死路。”
“谈何容易。”
李淳风轻轻摇头,终于夹起一块炭,添进炉中,火苗窜高了些,映亮他清癯的侧脸,“千百年的习惯,不是一道政令就能扭转的。人心如河,宜疏不宜堵。”
“那就疏。”
沈砚放下酒杯,看向李淳风,目光平静却坚定,“疏不了,就挖新河道。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只要方向对,慢一点,也是前进。”
袁天罡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呛咳起来,好半天才止住。
“疯子,你真是疯得无可救药。”
他指着沈砚,眼里却没有讥讽,反而有种炽热的欣赏,“不过我喜欢!这世道,就是太缺你这种一根筋的疯子!”
李淳风看了袁天罡一眼,又看看沈砚,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向沈砚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