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天上没有一片云。
月亮出奇地圆,出奇地亮,亮得像一面刚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铜镜,冰冷,坚硬,毫不留情地将清辉泼洒下来,将天下会总坛前那片巨大的青石广场,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广场上,没有人。
三千天下会弟子,不见踪影。
高台上,那张蟠龙金椅,空空荡荡。
只有那面黑底金字的天下大旗,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在越来越急、越来越冷的秋风里,疯狂地抖动,发出近乎撕裂的“哗啦”声响,像一个孤独的、声嘶力竭的疯子在呐喊。
但广场中央,有人。
一张矮几。
一把壶,两只杯。
一个人。
沈砚一袭青衫,跪坐在一方素白的蒲团上。
矮几是普通的竹木,壶是粗陶,杯是白瓷,在清冽如水的月光下,泛着朴拙的光。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壶口。
壶嘴里,一道细细的水线,正注入他面前那只白瓷杯。
水是滚的,热气蒸腾起来,在冰冷的月光下,凝成一团朦胧的白雾,笼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只执壶的手,很稳,稳得像铁铸的,水流匀细,没有一丝颤抖。
茶是粗茶。
香气却很浓,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微苦的清气,在弥漫着肃杀与血腥气的夜风里,固执地弥漫开一小片领域。
他在煮茶。
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在绝无神扬言要踏平的天下会总坛前,在空无一人的巨大广场中央,煮茶。
夜风更紧了,卷着远处山林里枯叶腐烂的气息,卷着隐约传来的、江湖各地仍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也卷着一种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那不是风压。
是杀气。
凝练、霸道、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仿佛千军万马在无声迫近的杀气。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一个黑点。
然后是一片。
最后,是潮水。
清一色的漆黑,鬼首面具,沉默如铁,步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如战鼓擂动的“咚咚”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脏发麻。
无神绝宫,鬼叉罗。
他们像一片移动的、冰冷的黑色潮水,沉默地漫过广场的边缘,然后停下。
在最前方,潮水分开。
一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绝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