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怀方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瞬,林长生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叫子宪。”
子宪。
这名字压在林长生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忘了。
可当这两个字从怀方嘴里说出来的时,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仍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摘星楼,祭神阁。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孩,背着光走来,玉饰叮当作响。
她向她伸出手,笑意酿成了酒∶“我叫子宪。”
林长生紧闭双眼,试图锁住即将冲出眼眶的泪。
怀方抱住林长生,有些无措。
她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歉意来得莫名其妙。
想说我不知道,又这几个字传递出的情感觉得实在无力。
想说那不是现在的我,又觉得自己进入了新的混沌怪圈。
如果怀方读过几本哲学书籍,大概有能力为此时此刻自己的迷茫下定义——忒修斯之船悖论。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没有任何原始材料留存,那么该船还是原来的船吗?【注2】
如果一个生命从外表到构造,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换了一遍,那她还是前世的她吗?
怀方不觉得自己是阿怀的续集,但她又继承了阿怀全部的生命轨迹。
爱情还能找到落脚点,其他的呢,比如愧疚?
阿怀都没有为这件事愧疚过,又凭什么要求她?
怀方抱着林长生,目光看向窗外。
光线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她想说些什么∶“我……”
林长生打断∶“别说了。”
“嗯?”
林长生翻身,直视怀方,眼眶通红∶“别说她了。”
怀方心沉了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林长生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长生的脸埋进怀方的颈窝,泪水打湿衣襟。
这算什么?
她本该过“林长生”的一生。
可命运捉弄人的那只手却把她拍进了“子商”的轨道里,让她和这个忘记了前世所有恩怨,一张白纸的妖怪“怀方”相遇相知相爱。
等她好不容易决定放下过去,重新开始,那只手又一巴掌将怀方扇回过去,让她重走一遍“阿怀”的人生。
命运是团理不清的毛线,根根脉络纠缠在一起,一头绑着她,一头绑着怀方,中间还绑着许许多多不敢想起来的人事物。
林长生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蜷起身子,想把自己缩进无光无风的壳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停滞的时间和空间封存了一切爱恨纠葛,她可以睡个好觉,醒来后变成尘埃,消融在光与影的梦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