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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阿达(第7页)

“那么你牺牲吧!”

他对他这种自私不由得笑了;他也笑了。“

片面的牺牲只能造成片面的爱。”他说。

“绝对不会的,它能造成双方的爱。如果你为我而牺牲,我只有更爱你。你想想吧,在你一方面,既然能为我牺牲,就表示你非常爱我,所以你就能非常幸福了。”

他们笑了,很高兴能够把彼此那么认真的意见丢开一下。

他笑着,他望着他。其实他的确像他所说的,决无意思此刻就离开克利斯朵夫;虽然他常常使他腻烦,使他气恼,他也知道像他这样的忠诚是多么可贵;而且他也并不爱别人。他刚才的话是说着玩的,一半因为知道他不喜欢这种话,一半因为觉得玩弄这些危险而不清不白的思想自有一种乐趣,像小孩子喜欢搅弄脏水一样。他知道这点,并不恨他。但对于这一类不健全的辩难,对于跟这个捉摸不定而心神不安的女子的争执,他觉得厌倦了;为了要无中生有的,在他身上找出优点来骗自己而化那么大的劲,他也厌倦了,有时甚至厌倦得哭了。他想:“为什么他要这样呢,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呢?人生真无聊!”……同时他微微笑着,望着俯在他身上的那张娇艳的脸,蓝的眼睛,花一般的皮色,爱笑爱唠叨而带点蠢相的嘴巴,半开半合的,露着舌头与滋润的牙齿的光彩。他们的嘴唇差不多碰上了;可是他仿佛是远远地看着他,很远很远,像从别一个世界上望过来的;他眼看他慢慢地远去,隐没在云雾里了……随后他竟瞧不见他了,听不见他了。他忘了一切,只想着音乐,想着他的梦,想着跟阿达完全无关的事。他听见一个调子。他静静地在那里作曲……啊!美妙的音乐!……多么凄凉,凄凉欲绝!可又是温柔的,慈爱的……啊!多么好!……可不是?可不是?……其余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他被人抓着手臂推了几下,听见有个声音喊着:

“喂,你怎么啦?你真的疯了吗?干吗这样的瞅着我呢?干吗不回答我呢?”

他又看到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那是谁啊?——啊!是的……他叹了一口气。

他仔细地把他打量着,要知道他想些什么。他弄不明白,只觉得自己白费气力,没法把他完全抓住,他老是有扇门可以逃的。他暗中生气了。

有一次他把他从这种出神的境界中叫回来,问:“干吗你哭呀?”

他把手抹了抹眼睛,才觉得湿了。

“我不知道。”他说。

“干吗你不回答?我已经问了你三遍啦。”

“你要什么呢?”他语气很温和地说。

他又开始那些古怪的辩论,他做了一个厌倦的手势。

“别急,”他说,“我再说一句就完啦。”

克利斯朵夫气得直跳起来:“你能不能不再跟我说这些下流话?”

“我是说着玩儿的。”

“那么找些干净一点的题目!”

“至少你得跟我讨论一下,说出你讨厌的理由。”

“这有什么理由可说的!譬如垃圾发臭,难道还得讨论它发臭的原因吗?它发臭,那就完了,我只能堵着鼻子走开。”

他愤愤地走了,迈着大步,呼吸着外边冰冷的空气。

可是他又来了,一次,两次,十次。凡是能伤害他良心的,使它难堪的,他都一齐抖出来摆在他面前。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神经衰弱的女子的病态的玩意儿,喜欢把磨人当作消遣。他耸耸肩膀,或是假装不听他的,并不拿他当真。但他有时仍不免想把他从窗里扔出去:因为神经衰弱这个病和闹神经衰弱的人对他都不是味儿……

然而只要离开他十分钟,他就会把一切讨厌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又抱着新的希望新的幻象回到阿达身边去了。他是爱他的。爱情是一种永久的信仰。一个人信仰,就因为他信仰,上帝存在与否是没有关系的。一个人爱,就因为他爱,用不着多大理由!……

克利斯朵夫和伏奇尔一家吵过以后,不能再在他们屋子里住下去了,鲁意莎只能另找一所屋子。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兄弟,久无音讯的恩斯德,突然回家了。他试过各种行业,结果都给人撵走。丢了差事,不名一文,身体也搅坏了,他认为还是回到老家来养息一会的好。

恩斯德和两个哥哥的关系都不算坏;他们瞧不其他,他知道这点,可并不介意,所以不恨他们。他们也不恨他,因为恨他也是徒然。人家无论对他说什么都等于是耳边风。他眯着谄媚的眼睛笑着,装作痛悔的神气,心想着别处,嘴里可是诺诺连声,说着道谢的话,结果总在两个哥哥身上敲到一些钱。克利斯朵夫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坏蛋,不由自主的很有好感。他外表更像他们的父亲曼希沃。和克利斯朵夫一样的高大,结实,他五官端正,面貌之间好似人很爽直,眼神清朗,鼻子笔直,嘴巴带着笑意,牙齿美丽,举动很迷人。克利斯朵夫一看见他心就软了,预先准备好要责备他的话,连一半都没说出;他骨子里对这个漂亮少年有点像母亲对儿子那样的偏宠,他不但和他同一血统,而且至少在体格上是替他挣面子的。他认为这兄弟心并不坏,再加恩斯德也一点儿不傻。他虽然没有教育,倒也不俗,甚至对陶养心情的活动还感到兴趣。他听着音乐觉得津津有味,尽管不懂哥哥的作品,可仍好奇地听着。克利斯朵夫一向没有得到家里的人多少同情,所以在某些音乐会中看到小兄弟在场也很高兴。

这样,恩斯德一视同仁的利用他们,也一视同仁的嘲笑他们。而他们两个也一样的喜欢他。

恩斯德虽是诡计多端,回到老家的时候情形也怪可怜了。他从慕尼赫来,在那儿他丢了最后一个差事,照例他是谋到一个事马上就会丢了的。一大半的路程,他是走的,冒着大雨,晚上天知道住在哪儿。浑身泥巴,衣衫褴褛,他简直像乞丐一样,咳嗽又非常厉害,因为在路上害了恶性支气管炎。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的回来,鲁意莎骇坏了,克利斯朵夫真心感动的迎上前去。眼泪不值钱的恩斯德,少不得借此利用一下;于是大家都动了感情,三个人哭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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