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相处下来,除了骑马,沈惊澜和萧宸胤之间还多了一项心照不宣的惯例——偶尔会在驿站或路旁休息时,一同用些简单的饭食。
起初只是萧宸胤出于职责,顺口询问沈惊澜的饮食是否适应,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他有时会让陈锋多准备一份干粮或野味,两人寻个安静避风处,分食一餐。
这一日午歇,队伍停在一处废弃的茶棚旁。
玄甲卫们散开警戒,埋锅造饭。
萧宸胤拎着一只收拾干净的野兔和几块面饼,走到茶棚后一块背阴的大石旁,那里己经简单铺了块毡布。
沈惊澜刚把照夜玉狮子拴好,走过来便看到萧宸胤正动作熟练地生火,将野兔架在简易的烤架上。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些烟火气。
“殿下倒是熟练。”沈惊澜在毡布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滋滋”冒油、香气开始弥漫的兔肉上。
“行军打仗,这些是常事。”萧宸胤转动着树枝,语气平淡。他瞥了她一眼,“能吃辣吗?”
“能。”沈惊澜点头。
姜宁是无辣不欢的,至于原主沈惊澜……冷宫里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有资格挑口味。
萧宸胤从随身的小皮囊里捻出些磨碎的干辣椒和香料,均匀地撒在焦黄的兔肉上,香气顿时变得更加霸道。
兔肉烤好,萧宸胤用匕首利落地片下最肥美的后腿肉,放在洗净的大树叶上,递给她。自己则撕了块前腿肉,就着面饼,大口吃了起来。
沈惊澜也不客气,接过兔肉,吹了吹热气,便咬了下去。
外皮焦香微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混合着恰到好处的辛辣香料,味道出奇的好。
她眼睛微亮,连日赶路啃干粮的寡淡胃口被彻底唤醒,吃得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小口却快速地咀嚼吞咽,脸颊微微鼓起,透着一股子专注的满足。
萧宸胤吃东西的速度其实很快,军旅习惯使然,但动作并不粗鲁。
他很快解决掉自己那份,一抬头,就看见沈惊澜正捧着那块不小的兔腿肉,啃得认真,嘴角甚至还沾了一点点油渍和辣椒末。
她吃相并不难看,甚至算得上干净,但那种毫不作伪、全然沉浸在食物美味中的样子,与她平日刻意维持的“病弱公主”或“谨慎和亲女”的形象,实在相差甚远。
萧宸胤看得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公主胃口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调侃。
沈惊澜动作一顿,抬起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吃得……有点过于投入了。她下意识想拿帕子擦擦嘴角,手却油乎乎的。
萧宸胤适时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
“……多谢。”沈惊澜接过,擦了擦嘴,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极淡的赧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殿下手艺好。”
萧宸胤不置可否,目光在她手中还剩小半的兔肉和旁边几乎没怎么动的面饼上扫过,忽然道:“看你吃饭,倒不像宫里娇养出来的公主。”
沈惊澜捏着布巾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宸胤似乎没察觉,继续随口道:“不挑食,吃得香,也不讲究那些虚礼。”
他本是随口一句评价,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轻松意味。
但沈惊澜抬起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冷宫里,没有挑食的选择。”
萧宸胤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瞬间凝固了。
空气仿佛一下子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远处队伍隐约的嘈杂。
萧宸胤握着水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着沈惊澜平静的侧脸,她正垂下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剩下的兔肉,仿佛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但他却清楚地看到,她捏着兔肉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一种陌生的、类似懊恼的情绪,极快地从萧宸胤心头掠过。
他习惯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朝堂上的机锋暗语,却很少经历这种……因无心之言触及他人隐痛而带来的滞涩感。
他并非不知道她的过去。调查来的卷宗,宫宴上她自己的控诉,都勾勒出那十五年被厌弃、被欺凌的岁月。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如何在她最不经意的细节里流露出来,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