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沉香去长安前,托朱龄石转交给朕的。”刘裕摩挲着帛面,眼神柔软了一瞬,“他说,里面记了些他学习道法和佛法的心得,还有……他想象中‘好世道’该有的样子。朕时常翻看,看着那些稚嫩却锋利的字句,就像看见那孩子站在朕面前。”
刘彦昌看着那卷手札,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那里面不止是心得。
“彦昌,”刘裕忽然抬头,目光如炬,“你跟了朕多少年了?从孙恩乱时,你抱着沉香遇到我算起。”
“二十三年了,陛下。当年,是陛下救了我们父子。”
“二十三年……你从不肯受一官半职。朕知道,你是在保护沉香,也是在保护自己。”刘裕苦笑,“你是对的。你是朕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与任何势力都无瓜葛的人。土断的账册,禁荫客的名录,清查豪强田亩的实据……这些东西,只有你敢握,也只有你能握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如今,朕要走了。朕把天下,把未竟的理想,把这三个让朕放心不下的儿子,都托付出去了。可朕心里最底处,能完全托付的,只有你。”
刘裕盯着刘彦昌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要替朕看着义符。他是长子,有担当,也重情,对沉香、对义真都是真心护着。可他太年轻,太急着证明自己。他以为和琅琊王氏那些子弟周旋是帝王权术,却不知那是与虎谋皮!你要看着他,莫让他被世家蛊惑,走了歪路。”
“你要护着义真。他最像沉香,重情,信善。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纯粹。朕伤透了他的心,他转向谢灵运那些风流名士,朕不怪他。但你要提醒他,吟风弄月的文章,救不了天下寒士。”
“还有义隆……”刘裕的眉头紧锁,“他聪明,心思深。在荆州这些年,政事军务都处理得妥帖。可朕有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太像那些世家培养出来的子弟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不好。为帝王者,可以狠,可以诈,却不能让人摸不透真心。若他忘了根本,你要提醒他。”
刘彦昌的喉结滚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刘裕打断。
“还有这个,”刘裕将手札塞进他手中,“你收好。若将来有一天……沉香回来了,交给他。告诉他,刘伯伯……尽力了。告诉他,他想要的‘好世道’,刘伯伯没建成,对不住。”
话音未落,那卷被刘彦昌握住的手札,忽然微微发热。
那热度极轻,转瞬即逝,却真实不虚。
刘裕和刘彦昌同时一震。
刘裕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看向虚空,嘴唇翕动,仿佛想呼唤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叹息。
“是他……”刘裕喃喃,随即摇头苦笑,“不,是朕想多了。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
刘彦昌却死死攥紧手札,指节发白。只有他知道,这热度意味着什么——沉香还“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关注着这里。
“彦昌,你出去吧。”刘裕疲惫地靠回锦枕,闭上眼睛,“让朕……静静。”
刘彦昌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将那卷犹带余温的手札仔细收入怀中。他退出寝殿时,最后回望一眼。
龙榻上的老人闭着眼,烛火将他苍老的轮廓映在墙上,巨大、孤独、摇摇欲坠,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岳。而他怀中那卷手札,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正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清透如莲的光芒,无声地萦绕着这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理想主义者。
那光里,有跨越天道与人间的悲悯,有子侄无法归来的歉疚,更有一种冰冷的预知——
理想已如风中残烛,而吞噬它的火焰,正在他最亲近的血脉与最信任的臣子心中,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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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元年春,华林园。
这座毗邻宫城的皇家苑囿,在少帝刘义符即位后,便成了建康城中最令人费解的景观。本是赏玩草木、宴饮赋诗的雅处,如今却被年轻的皇帝下令,在湖心岛仿照市井模样,建起了一座颇为逼真的“酒肆”。
白日在朝堂上,刘义符依旧是那个被四位辅政大臣和满朝文武暗中摇头的“荒唐少年”——奏疏批不完便丢给徐羡之,朝会时常哈欠连天,下了朝便直奔华林园,换上粗布短衣,亲自当垆卖酒,与宫女宦官嬉笑打闹,全无帝王威仪。
可当暮色四合,宫门下钥,华林园深处那盏孤灯亮起时,一切便不同了。
今夜无月,湖面笼着薄雾。刘义符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划着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滑向湖心岛。他早已褪去白日那身滑稽的店小二装扮,换上了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悬着的那枚龙纹玉佩,在偶尔透出云层的微光下,闪过一丝内敛的温润。
小船靠岸。岛上“酒肆”门窗紧闭,檐下只悬着一盏孤零零的防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刘义符推开虚掩的门扉,室内早已有人在等。
两人,一老一少,皆着便服,但气度不凡。年长者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眉眼间透着经年累月的沉稳与精算,正是江州刺史王弘的心腹幕僚,琅琊王氏的家臣,王矩。年轻者是他的侄儿王昙首,虽只二十出头,却已是建康城中颇有名气的清谈名士,此刻安静地侍立在侧,目光低垂。
“让二位久候了。”刘义符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声音平静,与白日的轻浮判若两人。
“陛下言重。”王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夜深露重,陛下为社稷如此辛劳,臣等愧不敢当。”
刘义符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坐。案几上已备好清茶,而非酒。他端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王矩平静的脸。
“王刺史的信,朕看过了。”他开门见山,“江州三郡的兵额,当真能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