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氏叔侄,刘义符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空旷的“酒肆”中,听着窗外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方才密谋时的紧绷与计算渐渐褪去,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寒意涌了上来。
他再次掏出那枚箭镞,握在掌心。青铜的冰冷渐渐被体温焐热,但那崩口处的粗糙感,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心正。
沉香当年的话,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他握着箭镞的手微微颤抖。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联合门阀,算计辅政大臣,甚至暗中布局可能引发内战的血腥棋局……这算“心正”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惧:“义符……莫忘根本……寒门……天下……”
可父亲啊,你留给我的,是一个被四位权臣把持的朝堂,一个对刘氏皇权虎视眈眈的世家集团,还有你那套激进到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也让你的儿子们无所适从的“理想”!徐羡之、傅亮他们,口口声声守护你的遗志,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何尝有半分对君主的敬畏?他们防着我,就像防着一个可能败坏家业的纨绔子弟!
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有什么错?我借助门阀的力量来制衡权臣,有什么错?难道要像义真那样,傻傻地相信什么纯粹的理想,最后连自己珍视的人都护不住,连长安都守不住吗?
心中的戾气与自我辩护汹涌澎湃,试图压下那丝不安。
就在这时——
一阵毫无来由的、深彻骨髓的寒意,骤然掠过他的脊背。
并非湖风的寒冷,而是一种更虚无、更渺茫的,仿佛来自极高极远之处的……叹息。
那叹息无声,却仿佛直接响在他的灵台深处,带着无尽的悲悯、怅惘,还有一丝……失望?
刘义符猛地站起,箭镞险些脱手。他环顾四周,门窗紧闭,烛火稳定,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别无他声。
“谁?!”他低喝,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干涩。
无人应答。
是错觉?还是连日筹谋,心神耗损过甚?
他握紧箭镞,那崩口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冷汗,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不是错觉。那种被注视、被叹息的感觉,太过真实。仿佛有一双眼睛,穿越了不可知的距离与屏障,正静静地、悲哀地看着他。
是沉香哥哥吗?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明亮如朝阳、却消失在长安废墟中的少年?
不……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沉香失踪十年了,若还活着,怎会不回来?父亲寻过,义真找过,自己也从未放弃打探……杳无音信。只怕早已……
那这感觉从何而来?
是心虚吗?是对自己正在策划的、可能将国家拖入战火阴谋的……心虚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般的羞怒。他刘义符是天子!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何须心虚?!
那股因“叹息”而生的不安与动摇,反而像投入烈火中的油,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偏执与叛逆。
他将箭镞紧紧攥住,直至棱角刺痛掌心,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管是谁……都休想阻我。”他对着空寂的黑暗,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这江山是父亲的,也是我的。我不想做什么圣主明君,我只想……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当一个被人摆在御座上的傀儡!”
他吹熄了灯烛,大步走出酒肆,融入浓重的夜色。
湖心岛上,重归寂静。
只有那枚被他体温焐热、又迅速在夜风中冷却的箭镞,静静躺在他方才坐过的席位上,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青铜特有的暗沉光泽。
而在凡人无法感知的、属于天道秩序的层面,一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神念涟漪,正从那箭镞上残留的、几乎磨灭的旧日印记中,缓缓平复。
那涟漪里,是一个被困在天条中的少年,对人间弟弟走向悬崖时,发出的、无能为力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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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元年春,建康城西,庐陵王府
暮色透过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刘义真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佛经,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处。经卷是旧的,边缘磨损,纸页泛黄,上面还有几处焦痕——这是当年从长安逍遥园废墟中,他亲手扒出来的残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