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之微垂着眼睑,全副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琴曲之中。
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弹得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倾注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心意。
这琴声,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语言,是他层层伪装下,难得流露的一丝真心。
他在用这琴音,诉说着那悄然萌芽,却生长于绝壁之上不敢奢求回应的情感。
琴韵袅袅,随着微风,在亭中盘旋,缠绕。
然而,凉亭另一侧。
江翠花起初被琴音吸引,抬头看了片刻。见她看来,王逸之指下的旋律似乎更柔和了几分。但很快,江翠花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听不懂。
不是听不见,是真真切切地……听不懂这琴音里的万千情意。
她自幼在江家学剑,于音律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
此刻,在她耳中,这琴声固然是悦耳的,甚至能感觉到弹奏者的技艺颇为不俗,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心思很快又飘到了正事上,趁着琴声掩饰,江翠花低声对王逸之说:“你联系到其他人了吗?他们还有没有自己的记忆?”
江翠花的语速又低又快。
王逸之抚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本该清越悠长的尾音,因此微微走调,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
他眼睫颤动,没有抬眼,只是将那份骤然涌上的失落与涩然,连同指尖那一丝失控,强行揉入了接下来的旋律中。
琴音依旧流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那试图倾诉的暖意,终究未能抵达该听的人心里。
王逸之也低声说:“没有,我按照之前的方法留下信号,一个回复都没有收到。”
琴音袅袅,日光流转。
一个满腔情意,暗诉琴中。
一个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没能维持多久,就被骤然打破。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两人同时警觉地回望。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猛地从花架后冲了出来。她看起来年纪不算很大,但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和泪痕,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裙子已经被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似乎完全没看到王逸之,一双浑浊而癫狂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了江翠花……确切地说,是钉在了江翠花的小腹上!
“孩子……我的孩子……”女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声音嘶哑破碎。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扑来,伸出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竟是要去抓江翠花的腹部!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逸之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挡在了江翠花身前,同时伸手格开了那女人胡乱抓挠的手,厉声喝道:“什么人!休得放肆!”
他的手触及那女人的手臂,只觉得触手冰凉,且那女人力气大得异乎寻常,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王逸之皱了皱眉,稍稍加重了灵力,才将她推开几步。
那女人被推开,踉跄着站稳,却依旧死死盯着江翠花,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绝望,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仿佛江翠花的肚子里,真的藏着她失去的珍宝。
“少爷?少夫人?”远处传来护院被惊动、迅速赶来的脚步声和呼喝。
那女人似乎被护院的声音惊醒了一丝神智,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如同惊弓之鸟。
她又回头,最后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剜了江翠花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逃,速度快得惊人,三拐两拐,便消失在了花园深处更茂密的林木假山之中,不见了踪影。
护院们赶到时,只看到王逸之护着面色微白的江翠花,以及地上被踩踏凌乱的痕迹。
“少爷,少夫人,方才那是……”为首的护院头领拱手问道,脸色紧张。让一个疯子惊扰了主子和新奶奶,这可是他们的失职。
王逸之面沉如水,摆了摆手:“无妨,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妇,已经跑了。加强园中巡查,莫要再让闲杂人等惊扰了内眷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