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时不时开出荼靡的血色,来不及掩埋的尸骸似是睡着了一般,又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
顾青山坐在冰封的野地里,玄甲上凝着暗红的血。
伤可见骨的刀伤,身上不知几处,所幸漫天的大雪冻得使人麻木,麻痹了大多数痛楚。
身边亲兵死伤大半,身周都是斜插在雪地上的断矛,旌旗被箭矢射得破烂不堪,在风雪中被扯得更破了些。
徐天静静躺在那些断矛之中,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被。
顾青山咳了两声,血沫子止不住的咳出来。
他疲惫地摘下覆面,素来冷锐如刃的双眼,此时却第一次出现疲态。
风卷着雪粒子,掠过死寂的战场。
顾青山轻轻抬手,合上他的双眼。
头天夜里,徐天一直絮叨,自己的胞妹就要嫁人,自己还要赶着回去…
耳边还是他的声音,以后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他伸出手将徐天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仰头呼出一团带着血腥的白气。
战争还未结束,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这漫天的雪要下到何时,京城春日的玉兰花是不是快要开了。
昨夜铁骑撕开雪夜敌袭,为保粮草,只能死战。
敌军四面围堵,还有躲在暗处的冷箭。
若不是他刚好巡营,过冬的粮袋、棉衣便被付之一炬。
数万大军在这个时节缺衣少食,还没等上战场,就会尽数死去。
黑夜里的死战在此刻才知有多惨烈。
喷洒的热血,刀刃劈砍入骨的闷响,视线一次次被血模糊,又一次次狠厉地睁开。
死寂被马蹄声震碎,一名兵士浑身是血,奔到近前。
“主帅!图乔尔与北方三部落精锐集结,弃营西走,连夜潜入风嚎峡。”
顾青山缓缓抬起眼,方才眼底的痛又被风雪冰封,泯灭不见。
他缓缓起身,接过密保,只扫一眼,便揉成一团。
“好一个出其不意。”他看向远处正在包扎伤口的兵士,“传令——”
那兵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全军噤声,连夜西进,提前埋伏风嚎峡,此战,不纳降,不留活口。”
顾青山垂眸,最后看了一眼已被大雪覆住的徐天,“先就地掩埋将士遗体,立木为记,战后,带故里安葬。”
呼号的北风,将他的声音传得极远。
他心里的那点念想,是一簇微弱却烫人的火焰,是绝境拼杀生路的指望。
此时却眼前发黑,重重倒在雪地上,震的雪泥四溅。
雪片洋洋洒洒地落在脸上,却怎么也融化不了。
漫天大雪之中,他好似又看见了那张笑脸。
她戳了戳他的脸颊,“臭十五!还敢到这来偷懒!”
……
冬去春来,脚店门口的老槐树抽了新叶,有鸟儿喜气洋洋地啾啾叫。
孟初一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槐树,翘着脚拨弄着手底下的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