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骋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太了解他了,笃定他不会马上处置王府的人,才布了这样一个局,如此一来,不管他自己和李未骋走向哪个结局,王府的人都能平安无事。
除此之外,李未骋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摄政王的手笔还不止如此,是真正的手眼通天,哪怕是那帮日日跪在他面前上奏要处死冷宫里“那位”的大臣中,都混着摄政王的人。
而那些人在摄政王死后,尽心的辅佐他,后来他能一步步收拢权力,扶持寒门学子,那些人功不可没。但这些人在摄政王把持朝政的时候,却是骂他最狠的。
在更早之前,在他和文颂决定对那人发难的时候,他们自以为处置了不少酆党,然而那些原本就是被那人舍弃的,真正的心腹悄无声息的藏在反对他的人当中,是他要留给李未骋、留给大周的。
所以他早就把什么都想到了,也把什么都抛下了,费尽心力为所有人谋划好了出路,然后潇洒的往那万丈悬崖下一跳,信守承诺留给李未骋一座江山。
那是他自小答应父兄的事,他呕心沥血的做到了。
大周负了他,李家负了他,他却不曾辜负谁。
看着男人从万丈悬崖跳下去的时候李未骋以为那已经他最痛最无力的时候,可其实不是,真相一点点摊开的过程才如抽丝剥茧一样,带给他一次次的痛,一次次的无可奈何。
还有一次次的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人把一切都想好了,原来那人早就不想活了。
他骗他好苦,对他好狠,可那个时候李未骋便是连恨都恨不起来了,余下的只有绵长不绝的痛和悔。
“那陛下想要如何。”酆阎问了和方才相似的问题。
“朕说了,朕没想要如何,只是想告诉你,他们都过得很好,剩下那些人朕没有去寻他们,因为朕知道他们必然也有个挺不错的去处。”
“朕只是庆幸,庆幸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如此……朕的心里也能少几分愧疚。”
没有人因他而死,他才有脸重新出现在这个人的面前,才敢说想要弥补从前的错误。但他心里还是被痛苦和悔意填满,别人都好好的活着,眼前的这个人却是真的因他死过。
两次。
“陛下原本就不必愧疚,执掌权柄的路上从来都会有流血、有人死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是用无数的骸骨垒起来的。”
“摄政王以下犯上是不争的事实,陛下会怨会恨也再正常不过,说到底,哪怕陛下同摄政王从前没有旧怨,也难保将来不会分道扬镳,自古以来类似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
“总会有那一天的,或早或晚的事情而已,哪怕小甲和管家是真的死了,哪怕整个王府的人都死绝了,那也无需陛下去介怀。”
李未骋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到了这时才很淡地笑了笑:“是么,那不知先生对朕这几年的表现是否满意?”
酆阎默然不语。
“先生可还满意?”李未骋却进一步逼问,好似非要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复,否则便不肯善罢甘休。“先生能否替朕问一问摄政王,他可还满意?”
“陛下继位以来,柄国执政,百姓安乐,百姓心里自然是感激陛下的,人人都赞陛下是位好皇帝。”
他不说自己,只说天下百姓,可好歹是得了一句夸,李未骋再次笑了笑,扶着门框,轻轻道:“那便好。”
酆阎点了点头,渐渐走远了。李未骋却还倚在门口,眼前浮起雾气。
夙夜兴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只为了今日的这一句话,但要说什么无需愧疚,不必介怀,却都是做不得数的狗屁话,他又何尝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可他做不到啊。
每一寸筋骨连同一身皮肉都被紧紧拧攥着,痛得李未骋两眼发黑,目光空茫茫地盯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良久之后才动了动站得有些僵硬的双腿,朝着同个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