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安石榴。按照《政和本草》引西晋陆机的说法:“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安石榴是也。”张骞从安石国引入了一种水果,在长安附近试植成功,这就是安石榴,后来改称石榴。到现在,陕西仍然盛产石榴,西安市的市花是石榴花,就是因为石榴象征着丝绸之路。
还有大蒜。《齐民要术》里说:“张骞使西域,得大蒜、胡荽。”这两样东西都很常见。大蒜我们都不陌生,而什么是“胡荽”?胡荽还有个名称叫芫荽,其实就是香菜。香菜跟咱们的生活关系非常密切,即便有的人讨厌吃香菜,点外卖的时候也得在备注里跟老板说一声“我不要香菜”,可见丝绸之路对我们生活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还有黄瓜,按照《本草纲目》的说法,黄瓜也是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从这些古人的说法来看,张骞真是个优秀的“吃货”,吃到好吃的东西也没有忘了同胞们,总知道带一点回来。但其实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个特点,喜欢把什么东西的发明或者引入,归功于某个名人。我们不必相信这些东西真的都是张骞带回来的,不过张骞开辟的丝绸之路是这些东西传入的主要渠道,所以这样说也不为过。
大约汉朝的时候,黄瓜传入中国,原名叫“胡瓜”。这里普及一个文史常识:汉唐时期,外来的东西往往冠以一个“胡”字,因为他们把西域的少数民族称为“胡”,所以从陆上丝绸之路输入的东西,一般都有个“胡”字,比如胡瓜、胡床、胡饼、胡乐、胡姬、胡服等。但是到了明清时期,对外交往的主要渠道变成了海路,所以明清时期外来的东西往往冠以一个“洋”字,比如洋油、洋火、洋布、洋枪、洋炮、洋药。这就证明了,明清时期外来物种的渠道,和汉唐时期外来物种的渠道不一样。
那么“胡瓜”是怎么变成“黄瓜”的呢?这跟十六国时期的石勒密切相关。石勒是个羯人,也就是胡人,他有个特点,特别讨厌别人说“胡”字。所以在他那个时候,就把“胡瓜”改名为“黄瓜”了。
胡饼是唐人常吃的一种面点。新疆的朋友会说:“这是什么胡饼,这不就是馕吗?”其实我个人认为它就是馕,它跟馕很像,是由面粉烤制的,甚至连边缘高、中间薄、上面撒果仁这些特点都有。胡饼分为带馅的和不带馅的,后来这种烤制的面点,名称由“胡饼”变成了“馕”。关于这个变化,其实本身就值得作一篇文章,因为“馕”这个词体现了伊斯兰化之后伊朗语系对新疆地区的影响。
丝绸之路对餐桌的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我家住在西安,陕西人就爱吃一碗油泼面。这一碗油泼面,用到了各地的食材。首先,面粉是小麦做的,小麦原产于两河流域,五千年前传到新疆通天洞遗址,三千五百年前传入了河西走廊,然后才进入内地。还有,这碗面离不开辣椒。辣椒可是美洲的作物,是明朝末期传入中国的。因为是从海上来的,所以最初叫“海椒”。还有“吃面不吃蒜,味道减一半”,大蒜、香菜、黄瓜丝都得放。算一算,吃这一碗面时,可以说把整个丝绸之路都端在手上了。
除了食物,通过丝绸之路也传入了许多经济作物。比如胡麻,胡麻就是今天的芝麻,据说也是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中国本来也有麻,是大麻和苎麻,不过这些麻都存在很大的问题。以苎麻为例,它可以当纺织原料,但非常粗糙。而胡麻被引入中国后很好地改善了这个问题,因此胡麻成了重要的经济作物。
还有胡桃。胡桃就是核桃,到现在还是中国北方重要的经济作物。胡桃,按《日华子本草》的说法,是“汉张骞使西域还,得其种植之秦中”。
还有葡萄。葡萄也是这样,汉武帝时期伐大宛国(今乌兹别克斯坦一带),军队得到了葡萄种,带回内地。但可能因为品种退化等原因,到了北魏,葡萄变成了珍稀水果。北魏《洛阳伽蓝记》里记载,在洛阳,如果谁提着一串葡萄去看望自己的朋友,那么请珍惜他,因为当时的葡萄是贵族水果,价格非常昂贵,只有真爱才舍得花钱去买。
到了唐初,这个现象仍然存在。有一次国宴之上,唐高祖宴请群臣。有位宰相级别的官员陈叔达,竟然在宴会上偷葡萄。唐高祖坐得高,望得远,看到他偷偷往宽大的衣袖里藏葡萄,就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叔达回答说,他的老母病重,一直说想吃葡萄,但他在长安城的市场里根本买不到,今天在宴会上看到了葡萄,想带几颗回去给老母尝一下。唐高祖听了之后潸然泪下,说:“你毕竟还有老母可以奉养,你这是孝道啊。”唐高祖的母亲早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所以他很感动,给了陈叔达很多赏赐。
从陈叔达的故事就能看出,即便贵为宰相级别的官员,想吃葡萄都不容易。幸好唐高祖的儿子唐太宗解决了这个问题。贞观十四年(640年),唐军吃到吐鲁番的马奶葡萄后大为赞叹,于是把这良种葡萄带回长安,试植成功。葡萄一下子变成了大众水果,也给唐朝带来了兴旺的葡萄酒行业。正如唐诗中说的,“葡萄美酒夜光杯”。
说起丝绸之路对唐人的影响,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就是香药。无论是海上丝绸之路还是陆上丝绸之路,我们对外输出的主要货品都是丝绸,而在对内引入的货品种类里,香药是其中相当大的一宗。在有丝绸之路之前,中国人虽然也爱用香,但是种类很有限。宋代的《香谱》中就提到过,秦汉以前中国人用的香,无非兰、蕙、椒、桂等几种。而到了丝绸之路开辟,也就是汉武帝时期以后,中国人用香的种类就非常多了,沉香、檀香、木香、甲香、龙涎香、鸡舌香等,种类非常丰富。
在唐代,香药的运用极其广泛,几乎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尤其对于上层社会来说,更是如此。他们礼佛要燃香,居家要熏香,衣服在穿之前要熏香,甚至藏书也要熏香。唐德宗时期,有人在洛阳的书市上买到了上官婉儿的藏书。好几十年过去,那些藏书上竟然一个蛀洞都没有,这是因为上官婉儿是一个做事非常仔细的女性,她会反复用香去熏自己的每一卷藏书,这样可以防虫蛀。中国自古以来就不流行香水,第一次有关于香水的记载还是在宋代的《诸藩志》里,而且描述的是海外风情。中国人不用香水,对香的主要运用就是香药。
还有一个对唐人的日常生活产生深远影响的,那就是音乐。中国音乐的发展,是以唐玄宗为分水岭的。在唐玄宗之前,宫廷音乐讲究的是“正声雅乐”。隋文帝这个“老夫子”就特别讨厌民间的通俗音乐(当时称之为“散乐”)。他禁止民间散乐进入宫廷,要维持宫廷音乐“正声雅乐”的地位。但到了唐玄宗时期,情况就不一样了。唐玄宗是狂热的音乐爱好者,也是杰出的演奏家、作曲家。除了美貌,他喜爱的那些妃子还有个共同的特点——能歌善舞。他的宫廷里,不仅有梨园子弟,有众多乐工,而且简直就是充满国际元素的大荟萃。
按照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所说,在唐玄宗的宫廷里,龟兹乐、高昌乐、疏勒乐、安国乐、康国乐、天竺乐、高丽乐,甚至印度的婆罗门乐,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霓裳羽衣曲》。虽然这个名称听起来非常中国化,但实际上“霓裳羽衣曲”原名“婆罗门曲”,是河西地方长官听到之后觉得好,把它打成谱子送到了长安,送到了唐玄宗面前。唐玄宗听了之后也觉得好,于是提起笔来改编了这支曲子,起了一个中国化的名字。所以,虽然曲子和舞姿我们无法完全复原,但可以想见里边一定充满着印度乐曲的风情,或许杨贵妃跳起来时就是那个样子。
丝绸之路还使得许多胡人来到长安,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很多出土的文物中发现。唐代的文物中有很多牵骆驼的胡人形象。骆驼别称“沙漠之舟”,是陆上丝绸之路的象征。一些文物的服饰可以向我们展示这些形象的身份。尖顶帽和翻领胡袍代表着粟特人。粟特人的居住地位于中亚地区阿姆河到锡尔河流域,大约是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这一带。他们又称“昭武九姓”,是丝绸之路上商旅的主力军之一。
还有赤膊的胡人形象,他赤膊是在进行“泼寒胡戏”。泼寒胡戏是唐代长安胡人的风俗,每到冬至这天,胡人们个个**上身,骑马上街,互相追逐游玩,互相泼水,就像现在傣族的泼水节一样。他们认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之后,可以保证一年不得病。
故宫博物院中还藏有一件唐代昆仑奴俑。昆仑奴一般被认为是南海矮种黑人,不过学术界也有不同的看法,有些人认为凡是在中国的黑人,不管是从南海来的还是从西域来的,都叫作“昆仑奴”。
当时来到中国的少数民族和外国人非常多。南方地区有顺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中国的大食人、波斯人(伊朗人)、天竺人(印度人),还有林邑人、爪哇人、僧伽罗人;北方地区有大食人、波斯人、天竺人、回纥人、突厥人、粟特人、吐火罗人等各色人种。他们来到中国,身份多种多样,有的人当官,有的人经商,有的人代表本国国王来出使,有的人来这儿出家。还有李白在诗中写过的:“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欲安归?”“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最爱去的“胡姬酒肆”,其实指的就是有外族女孩子当服务员的酒馆。
由此可见,中国朝廷对于来唐的胡人,政策是非常宽松的。他们可以在中原从事自己喜欢的行业,可以结婚生子,甚至军队中也有很多胡兵胡将。他们中有很多人为唐朝流血牺牲,但也有像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野心家,这样鱼龙混杂的现象是打开国门后难以避免的。不仅在其他方面相当自由,在中国,他们的宗教信仰也可以得到尊重。
对古代全世界的人民来说,宗教是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丝绸之路也是一条宗教传播之路。东汉时期,佛教顺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唐朝贞观时期,丝绸之路上传来了景教。景教,也就是基督教的聂斯托利教派。唐朝有所谓“三夷教”,指的是景教、祆教和摩尼教,它们都是顺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伊斯兰教在公元8世纪中期为中国人所知,11世纪以后在西北地区大面积传播。海上丝绸之路也是伊斯兰教进入中国的渠道之一,在泉州、广州等地都有早期伊斯兰教文化的遗存。
根据《新唐书·地理志》,唐朝对外交往有七条主要交通干道,这七条交通干道几乎涵盖了当时人们的全部已知世界——我指的是欧亚大陆,当时没有澳大利亚,也没有美洲。所以,当时的这张对外交通网,已经是人们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丝绸之路对我们生活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这一点从历史记载中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