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唐朝之美:唐朝人的审美观
这一章,我们来聊一聊唐朝和它的美。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我觉得唐朝的审美观是中国审美观的一个高峰,简约、大气、艳而不俗,而且唐朝的审美有一种性格张扬的感觉。毕竟唐朝是中国文化的青春期,那个时候正是性格张扬、肆意奔放的时代。
唐朝的文化,一方面承接了汉晋以来的传统文化,另一方面融合了草原游牧民族和其他地区的文化,开放而包容。再加上那个年代妇女受约束比较少,性格比较奔放,在这种情况之下,很多东西都会体现在审美观上。
所以这一章,我们要讲一讲唐人的审美观,比如唐人用的纹饰、家具、建筑、首饰等。一句话,要把“唐味儿”展现出来。什么叫唐味儿?我也说不清。我不是文物鉴定专家,我是研究历史的,我到现在也不会鉴定文物,但是唐代的文物看多了之后,就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直觉:这个东西摆在我面前,我就能感觉出来这个东西有没有唐味儿。这是熟能生巧,看多了就会有这种感觉。
先来说说建筑。唐朝的建筑大气恢宏(隋唐时期的建筑都是这个特点),完全符合唐人的审美观。关于唐朝的建筑,我们可以在顾炎武的《日知录》里看到相关记载。顾炎武是明末清初人,他所见到的隋唐时期的旧建筑比我们现在见到的要多得多。他在《日知录》里说,他走遍天下各州县,发现只要是唐朝的旧址,城郭无不高大巍峨,街道无不宽阔笔直,建筑个体也都必定高大。他还说了一句话:“宋以下所置,时弥近者制弥陋。”就是说,宋朝以后的建筑一代不如一代。
唐朝的建筑就是这样,庄重、大气:屋檐往往出檐深远,斗拱雄壮,整体比例匀称;装饰色彩要么非常简约,要么艳而不俗;连窗栅栏都是那种条状的栅栏,没有那么繁复的、雕梁画栋的感觉。
说实话,宋明时期倒还罢了,我个人感觉,中国很多的艺术品都有一个越往后越繁复的趋势,从工艺水平上来说越来越精湛,但是从审美上来说走向了烦琐化,越往后发展越是这样。
唐代长安城四四方方,街道宽阔笔直,朱雀大街平均宽度一百五十五米。一百五十五米有多宽?中国到现在没有一条城市道路能够达到这样的宽度,就连天安门前面的东西长安街,平均宽度也只有一百二十米。朱雀大街不仅宽阔,里边的那些建筑个体也大得不得了。而大明宫含元殿比今天北京故宫的太和殿还要高大,这就是唐代审美观的体现。
现在留存在我国境内的唐代木结构建筑只有三个半。这三个半里,有三个都在山西,分别是五台山佛光寺、南禅寺、广仁王庙,还有半个是河北正定开元寺的钟楼。因为有一半被清人维修过,所以说它是半个。
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是林徽因和梁思成发现的,出檐深远,斗拱雄壮,窗栅栏就是简单的格栅,从窗户还能看见斗拱。
除了建筑之外,唐人审美观的雄浑大气还体现在它的壁画和雕塑上。以唐代的佛像为例,在唐代之前的南北朝,佛像的五官和衣着还具有印度和犍陀罗的风格,五官还没有完成本土化。到了隋唐时期,佛像的五官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本土化,就是我们常见的国人的形象。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洛阳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这尊佛像的脸就是典型的中国人的面孔,庄严而又不失秀美。
再看壁画。比如飞天,如果要评价魏晋南北朝时期飞天的画法,说得好听点叫“古拙”,难听点就是比较幼稚,飞天的腰都是那种九十度的“直角腰”。但是唐代的壁画飞天,线条流畅而优美,俨然已经成了敦煌的象征。
另外,说起唐朝的审美,尤其说到绘画和雕塑,我们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唐人是以胖为美的吗?这个问题我要跟大家说清楚。唐人是不是有过以胖为美?有过。但是审美观随着时代的不同是会变化的。诸位想一想,你们小学时候的审美观和现在一样吗?二十年前的服装和现在的服装一样吗?不一样。唐朝一共近三百年,审美观前后也是有变化的。
初唐时期,秉承魏晋南北朝之风,壁画、雕塑里的人物身材都比较瘦削。著名的《步辇图》上出现了一批唐代的宫女,那些宫女身材都很苗条。越往后,尤其是到了盛唐时期,壁画和雕塑里人物的体态就越发丰腴起来了。所以,以胖为美是盛唐时期的审美。
有人说,以胖为美就证明唐人经济发展水平高,营养好,所以都胖。说起这个话,我就想起有人到兵马俑去参观,然后问我,于老师,兵马俑平均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秦朝人怎么这么高?怎么现在的中国人就达不到这个平均高度了?我说,兵马俑是给皇帝陪葬用的俑,当然要显得高大挺拔了。
所以,唐人“以胖为美”,就证明那时候胖子多吗?恐怕恰恰相反。唐人的经济水平再高,营养水平再高,也比不上今天。正是因为胖子少,它才是美的象征。美永远是稀罕的,常见的东西不叫美。恰恰是因为胖子少,人们认为胖代表富贵,认为女性胖了对生孩子有利,这才有了以胖为美的说法。而且所谓的“以胖为美”,恐怕跟宗教也有很大的关联。
瑞典国家人种学博物馆收藏了一幅唐代女性的画像,是唐代吐鲁番一个女子的自画像。女子的姐姐要出嫁,她担心姐姐思念她,于是画了一张自画像,相当于现在拍了一张自拍送给了姐姐,意思是姐姐你在远方思念我的时候,就可以看一下这个画像。请大家注意,唐朝女孩子都是这个形象,不管身上胖与不胖,都有一个现在女孩子特别忌讳的现象,就是多层下巴,而且一般是三层。这是受到了佛教信仰的影响,而不见得这个女孩子真的就是三层下巴。那个年代人们以三层下巴为荣,因为这叫“颈项三褶”,在佛教中又叫作“三无碍”。唐代所有的菩萨像、佛像,脖子上都是三褶。而这种现象已经影响到了世俗绘画,画师绘制人物时往往模仿佛教造像,出现了三层下巴这样的假象。再加上中国古代传统审美都认为圆脸是美,所以我们可以想见,圆脸,再配上三层下巴,胖子的“指控”就坐实了。所以,造成“以胖为美”的原因是多样的,也不是说唐朝三百年都是如此。
下面我们说一下唐朝有哪些主要的纹饰。唐朝的纹饰体现在唐人的服装、绘画上。比如说联珠纹、缠枝纹、宝相花纹、团窠纹、几何纹、鸾鸟纹、葡萄纹、唐草纹等,非常多。我们挑一些主要的看一下。
唐草纹(见图4)又叫穿枝纹,是波状、线结构,把花、草、藤蔓组合成一个纵向的、波状的、互相缠绕的花纹。这个纹饰不仅在唐代,一直到明清时期都还很盛行。
唐人很喜欢画鸾鸟,还喜欢画孔雀、大雁、鹦鹉这些飞禽,它们的嘴里含着瑞草,有的做站立状,有的做飞翔状,这叫作鸟衔花草纹(见图5)。
还有几何图纹(见图6),比如说龟甲纹、双距纹、方棋纹、双胜纹以及如意纹等。几何纹饰在唐代装饰当中也是常见的。
还有葡萄纹(见图7),葡萄纹与唐人的生殖崇拜联系在一起,因为葡萄象征着“多子多福”,所以唐人很喜欢葡萄纹,家具、服装乃至铜镜上都常见葡萄纹。
宝相花纹(见图8)是受到了佛教的影响,自然界当中没有宝相花。什么叫宝相花?只要是对称的花瓣图案,都可以称之为宝相花。唐代宝相花的蓝本主要是牡丹和莲花,花瓣盛开,而且对角线要对称。
我们下面再来看鸳鸯的问题。中国古人很欣赏鸳鸯,认为它们是一夫一妻、矢志不渝的象征,爱得坚定,爱得坚强。但是话说回来,鸳鸯在中国历史上有过被“狸猫换太子”的经历。宋朝以前说的鸳鸯,和宋朝以后说的鸳鸯,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唐代所说的鸳鸯,其实是赤麻鸭。而今天我们所说的鸳鸯,在唐代叫鸂鶒。这两种鸟乍看起来好像有点像,但唐代鸂鶒的脑后有一撮毛,尤其是雄性鸂鶒。
《博物杂志》曾经讲过,鸂鶒和鸳鸯由于在外形和颜色上有点相近,在历史上就被搞混过,尤其是在唐代的时候,人们曾经把鸂鶒叫作“紫鸳鸯”。到了后来,人们逐渐就把这个“紫”字去掉了,于是紫鸳鸯鸠占鹊巢,正式取代了原来的鸳鸯,变成了鸳鸯的代表。在北宋时期《营造法式》画的图中,鸂鶒和鸳鸯就已经颠倒过来了,变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样子。
所以说,在历史上,宋朝以前所说的鸳鸯,实际上应该是赤麻鸭,而唐代则有鸂鶒、鸳鸯两种纹饰。在日本正仓院藏的双陆棋具上也有鸳鸯的图案,但是这个鸳鸯画的是赤麻鸭。
有一些镜子上也有鸳鸯的纹样。唐朝女子的镜子很有意思,有一种便携的,带个把儿,叫作“鎶鑑”。“鉴”“鑑”本来就是镜子的别称,“鎶”等同于“柯”,就是把儿的意思。带把儿的镜子在唐代很常见,它最大的好处就是便携。
还有镜架,镜架是在家居生活中用的,放在台子上,上面是半月形,里边带沟槽,铜镜可以放在里头,也可以提出来。《女史箴图》里边的镜架与出土的咸阳宫的镜架形制就很类似,都是半月形的,可以托在镜子的下沿。
下面我们再看看琳琅满目的唐朝家具。唐朝正处在中国家具的一个转型阶段。转什么型呢?由低姿家具向高姿家具转型。在先秦,中国人都是席地而坐的。东汉时期,从西域丝绸之路传入了高姿家具,但是高姿家具传进来之后的几百年,中国还是处于低姿家具与高姿家具混用的状态。
比方说床,有的看起来像睡觉用的床,有的看起来像我们说的榻,还有的看起来就像椅子,但是在东汉到唐代的这个阶段内,这种能够坐或者卧的载具都被称为床。那就有人要问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首诗里边说的床,究竟指的是哪种呢?
从诗人举头就能望明月的角度上来看,他说的应该不是睡觉用的床,因为睡觉用的床一般是摆在卧室里边的。诗人当时应该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边,这个时候月光洒下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如果把床解释为椅子,这一套动作是一气呵成的,很流畅。
前面说过,唐朝正处于低姿家具向高姿家具转型的阶段。我们从唐代的壁画当中可以发现,唐人坐椅子也不是像我们现在坐椅子这样双腿垂坐,而是盘腿坐在上面。换句话说,人们就是由席地而坐挪到了椅子上面,到了五代以后才逐渐把腿放下来,成了垂腿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