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线,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精心准备的一整套西装脱下,摘掉手表戒指,换上来时的衣服,抬手抓乱发型,如果郁庭声待他不真诚,那他也没有必要把自己一直费心藏着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了。
顾叙今就这么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和运动鞋,一手提一个打包盒,走进了嶽庐的餐厅,要不是头上没戴电动车头盔,活像没穿工作服的外卖员。
“晚上好,请问您有预……”嶽庐餐厅的侍者迎宾的话条件反射了一半刹车,他瞪大眼睛,毫不留面子地把顾叙今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在他提着的两个打包盒上定格,深深皱起眉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餐厅的着装要求,甚至还有不明外带食物。
“你找谁?”侍者声线一下子变得粗犷,让人明白过来他刚才纯是夹出来的。
顾叙今心情极差,实在懒得和服务员唇枪舌剑,祭出杀手锏:“叫你们经理来。”
侍者也想叫经理,如果可以,他更想直接叫安保,谁知道这人的打包盒里是吃的还是炸弹,看他想杀人一般狠戾的目光,说不定后者的概率还大点儿。
经理听说有不明人士带着不明物体闯入,吓得头顶冒烟,小碎步跑过来,迎面撞见他家顾大少爷有点想灭世,又有点厌世的眼神。
经理的手还放在对讲机上“一键呼叫安保”的位置,和顾少爷的目光一接触,新的冷汗“唰”得倾泻,他左脚绊右脚,差点直接跪在顾叙今面前。
经理踉跄一步,看起来很像给顾叙今鞠了一躬,顾叙今摆摆手示意别整虚的,经理站直身体,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颤巍巍开口:“您怎么来了,我们没接到通知。”
顾叙今心如死灰地一摆手,语气如霜雪寒冰:“请问我可以进了吗?”
经理想起来服务员叫他来时的说辞,那虚无缥缈的“疑似炸弹”好像直接在他脑袋上炸了,他瞥一眼旁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理直气壮的侍者,觉得自己简直六月飞雪,千古奇冤。
顾大少不参与集团事务也就罢了,照片也是家族机密,非经理级别以上不得了解学习,这明明是上头的规定,顾少爷自己穿成这样来吃饭,被拦难道不是必然的吗,不知情的服务员要是真让他以这幅尊容进去了,他这个经理才应该引咎辞职。
所以一贯没架子的大少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经理想不通啊。
郁庭声坐在靠窗位置,托着下巴欣赏窗外美妙的庭院风景,直到海鲜粥和麻小放在桌面,他抬头看见了顾叙今,杵在桌前,俊脸上脸色不大痛快。
“我不是告诉你餐厅有着装要求吗,你还说你有正经衣服,怎么穿这个就来了,他们是不是拦你了?”郁庭声以为顾叙今看起来一脸被惹毛了的表情,是因为被服务生拦了不高兴来着。
餐厅经理也这么以为,他真想开口求这位帅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他弯腰帮顾叙今拉开椅子,好像想说点儿什么,毕竟顾少爷久不临幸,好不容易来一次,但觑见他家大少脸色,经理内心警铃大作,直接吓跑了,一句废话也没敢多说。
顾叙今沉着脸就座,不说话,郁庭声想了想,抬手覆住顾叙今握拳放在桌上的手,语气诚恳温柔:“别生气了,反正已经进来了,我看他们这个着装要求根本不合理,”他扫一眼顾叙今的蓝绿格子衬衫,虽然极其格格不入,但至少不皱不破不脏,“你长袖长裤,又没有袒胸露背,他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郁庭声细腻温热的手心覆在手背上,顾叙今不知道这算不算又一次挑逗,还是郁庭声的真心安慰,餐厅精心布置的柔和光源洒在视网膜上,顾叙今喉结一滚,想好的质问台词跟着口水咽下去了,他低头看一眼海鲜粥,勉强拉回神志。
上次他问郁庭声父母是怎么去世的,郁庭声要他拿海鲜粥换,这次特地让他带,估计是想聊聊父母,这会儿提他的个人作风问题,不大地道。
刚在厕所没看仔细,郁庭声穿着件青果领纯白西装配黑西裤,翼领礼服衬衣,不对称的手打领结,腰间束着饰带,发型精心打理过,几缕妥帖落在眉上,浓密的睫毛在眼梢收束成一线。
顾叙今深呼吸,穿成这样,在厕所隔间干那种龌龊事,他端起桌上微冰的气泡水喝一大口,终于开口:“大龙虾呢,什么时候上菜?”
郁庭声笑:“别急,有顺序,你先吃小点和面包。”
鱼子酱蓝龙虾塔塔,酒心鹅肝晶球,黑松露盐奶油发酵卷,一个比一个精致袖珍,顾叙今只配合自己穿搭,不配合餐厅氛围,不甚优雅,几口吃光。
餐厅经理惴惴不安,远远看他大口吃光面包和小点,又喝一口香槟,长舒一口气,跑到后厨监工,亲自上菜:“这是两位的前菜,指橙野生扇贝薄片,配勃艮第白,祝您用餐愉快。”
经理又瞅一眼桌上的打包盒,迟疑了一下开口:“请问需要帮您加热一下吗?”
麻小加热后换了餐盘上菜,整间餐厅顿时弥漫浓油赤酱的香气,餐厅经理冒着被今天其他客人投诉的风险,只顾顺他家顾大少的毛。
郁庭声除了离经叛道的外带食物外,颇为遵守餐桌礼仪,优雅地吃喝,听经理介绍菜名和酒名,并不怎么开口和顾叙今聊天说话。
香草黄油慢温油浸波士顿蓝龙虾上菜,两个人一口西式大龙虾,一口中式小龙虾,中西合璧吃主菜。
桌上随龙虾还上了一个小巧的浅碗,水面漂一片柠檬片,旁边一条小棉布巾,顾叙今吃完,双手指尖在水里轻轻蘸一下,用旁边的布巾擦手。
郁庭声看他动作,饶有兴趣地抬起头,顾叙今躲着他视线,一时上火,忘了人设了。
拒绝了甜品,喝了海鲜粥,最后喝了苏玳贵腐甜白酒,两人在经理九十度的鞠躬中离开,郁庭声还好奇回头:“这个服务员好礼貌热情啊,感觉他很热爱自己的工作。”
顾叙今手插口袋走在旁边,看起来像大明星和程序员的究极混搭,他没留意经理还是服务员的服务态度,回想一下:“是挺热情。”
刚陪闻琴走过庭院,又陪郁庭声走,冷月替了夕阳,躁动期待换了心如死灰,顾叙今只觉得今天跌宕起伏,盯着郁庭声的背影,思考到底要不要当鱼算了,自己一个钓鱼佬,拿塑料做的假饵欺骗了那么多条鱼,估计是遭了报应。
郁庭声放慢脚步,和顾叙今并肩,终于提起话头:“我父母,应该算你的前辈吧,他们也是研究古建筑的。”
猜到了,顾叙今继续猜:“那罗汉寺的测绘记录,燮桢,是你的父亲?缦秋听起来像位女士,我猜是你母亲?真巧。”
郁庭声酒喝了不少,反应稍有些迟钝,他低声“嗯”了一声,想起来顾叙今以可乐代酒敬的那杯:“他们没在哪高就,他们在西山墓园,三十年了。我小时候他们不让我喝可乐,说对牙齿不好,但允许我偶尔喝雪碧,因为适量的汽水对记忆力有益,雪碧至少没色素。”
顾叙今想起两瓶交颈的汽水,低笑了一声。
穿过庭院到了停车场,泊车员领了信息和钥匙,一辆崭新的砂石金绿Panamera开了过来,顾叙今敲敲车壁问:“新车啊。”
郁庭声点头,一手按着西装前襟,一手拉开后座车门:“请吧,顾老师是第一个坐我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