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打中了!打中鞑子汗王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后金军阵也乱了。
攻城的士兵回头望去,看见中军大帐一片狼藉,顿时士气大挫。攻势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但王二没欢呼。
他死死盯着那片废墟。烟尘渐散,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抢救什么。然后,一群人抬着个担架,匆匆往后营撤。
“努尔哈赤……”王二喃喃,“真的中炮了。”
后金军阵鸣金收兵。
攻城的部队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破损的盾车、折断的云梯。撤退时秩序井然,显见治军之严,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己经没了。
宁远城头,守军瘫倒一片。
没人欢呼,没人庆祝,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伤兵在呻吟,医官在忙碌,民夫抬着尸体往下运。
王二坐在炮位旁,左臂伤口草草包扎着,血还在渗。李铁柱给他递来水囊,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混着血沫咽下,腥咸。
“大人,咱们……赢了?”谢亮亮小声问。
“还没完。”王二看向城外。
后金军虽然撤退,但并未远遁。他们在二里外重新扎营,甚至能看到士兵在挖壕沟、立栅栏——这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他们在等。”身后传来袁崇焕的声音。
王二起身:“等什么?”
“等努尔哈赤的伤情。”袁崇焕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凝重,“若他重伤不治,后金必退。若他挺过来……明日会更惨烈。”
他拍了拍王二肩膀:“这一炮,是你打的。我会向朝廷请功。”
“卑职只是执行军令。”
“弹炮是你瞄的。”袁崇焕深深看他一眼,“这一炮,可能救了宁远,救了辽东,甚至……救了国运。”
说完,他转身去巡视其他防区。
王二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就是这只手,刚才瞄准,放炮,可能打中了一代枭雄。
可他心里没有荣耀,只有后怕。
如果没打中呢?
如果努尔哈赤没死呢?
如果明日后金疯狂报复呢?
“大人,”李铁柱低声说,“咱们……死了好多弟兄。”
王二这才看向城墙。
西北角这段,原本他手下一百二十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六十。尸体堆在墙根,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一个年轻士兵半边脑袋没了,手里还紧握着刀;另一个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血顺着垛口往下淌,在城墙表面凝成冰溜子,暗红色,像凝固的泪。
“记下名字。”王二声音沙哑,“活着的,伤了的,死了的……都记下。若咱们能活到战后,我替他们讨抚恤。”
可他知道,这话有多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