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这就是铁车啊?这么大!”“比房子还高呢!这玩意儿能跑?我不信……”“听说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走!”“吹牛吧?那不成精怪了?”人群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跟着车队缓缓移动,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老人们眯着眼看,摇头又点头;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站在外围,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怀疑。到了太平门大街,三百尺铁轨已经铺完,在傍晚的斜阳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工匠们用撬棍、滚木、葫芦吊,小心翼翼地把机车抬上铁轨。“左边高一点!慢!慢!”“轮子对准了!好!落!”“咔哒——”沉重的铁轮准确地卡进轨道凹槽,严丝合缝。宋应星在一名小匠工的搀扶下,爬上了驾驶室。那是个简易的木制棚子,前面敞开着,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一个铁制操作台。台上排列着蒸汽阀门、刹车杆、压力表、水位计,还有一根汽笛拉绳。宋应星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朝下面喊道:“清场!所有闲杂人等退到十丈外!”兵丁们开始驱散人群。百姓们虽然不情愿,但在长枪的示意下,还是缓缓退到了街边。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点火。”宋应星下令。锅炉下的焦炭被点燃,鼓风机“呼呼”吹着,橘红的火苗从炉门观察孔窜出来,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盯着压力表,盯着水位计,盯着温度计,像一尊雕塑。…………等待略显漫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压力表指针微微颤动,然后开始向右移动。五磅,十磅,二十磅……围观的百姓屏住呼吸,上千人的街道竟然鸦雀无声。只有锅炉里水的沸腾声、鼓风机的呼呼声、煤火的噼啪声。三十磅,三十五磅,四十磅……当指针颤巍巍地指向四十磅刻度时,宋应星握住了主蒸汽阀门。他的手很稳,缓缓拉开。“嗤——!”蒸汽涌入汽缸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活塞动了。连杆动了。曲轴转了。车轮……动了。一寸,两寸,一尺……蒸汽机车,这个重逾万斤的钢铁巨兽,缓缓地、但确凿无疑地向前行驶起来。没有骡马牵引,没有人力推动,全靠锅炉里燃烧的焦炭,靠水变成的蒸汽,靠那些复杂的连杆和齿轮。它自己走了。短暂的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动了!真动了!”“老天爷啊!自己走的!真自己走的!”“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什么神仙!是科学!是匠作营的本事!”欢呼声、惊叹声、掌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几乎要把街道两旁的屋檐掀翻。孩子们蹦跳着拍手,老人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年轻人兴奋地互相捶打。几个在新式学堂读书的青年挤在了最前面,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比划,像是在计算什么原理。宋应星没听见这些喧嚣。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铁轨,盯着压力表,盯着两侧快速后退的景象。车越跑越快,风迎面吹来,带着煤烟味和蒸汽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五十尺,一百尺,一百五十尺……车身平稳得超乎想象。铁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像钢铁的心跳,坚定而有力。二百尺,二百五十尺……突然!车身猛地一震!右侧前轮跳了起来,脱离了轨道!整个车体瞬间向右倾斜,几乎要翻倒!驾驶室里的宋应星被甩得撞在护栏上,肋部一阵剧痛。“糟了!”他脑中电光石火,反应极快,左手猛拉刹车杆,右手同时关闭了主蒸汽阀门。“吱——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花。车停了,斜斜地卡在轨道上,右侧前轮悬空,离地面有半尺高。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上千人的街道,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呆住了,张着嘴,看着那台刚刚还威风凛凛、现在却狼狈倾斜的钢铁巨兽。宋应星忍着肋部的疼痛,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下车。他跑到脱轨处,蹲下一看,立刻就明白了问题所在。是铁轨接头处的高低差——两根铁轨对接时,虽然用了鱼尾板连接,但平整度没调好,一侧略微高起。车轮高速碾过时,被颠了起来,脱离了轨道。“垫平!”宋应星吼道,声音沙哑而严厉。伺机的工匠们这才反应过来,拎着工具冲过来。孙有福第一个赶到,他看了一眼就明白问题所在,立刻指挥:“撬棍!把车抬起来!垫片!三丝的垫片,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十几个工匠用撬棍同时发力,“嘿哟”一声,将数万斤重的车头微微抬起。孙有福亲自将垫片塞进铁轨与枕木之间,又用水平尺反复校准。汗水从他额头滴下,他也顾不上擦。半刻钟后,轨道修好了。宋应星重新爬回驾驶室。这一次,他启动得更慢,更小心。蒸汽阀门只拉开一点点,车轮缓缓转动,以比人走路还慢的速度,缓缓驶过刚才脱轨的位置。车轮平稳轧过修好的接头,没有跳动,没有颠簸。二百八十尺,三百尺……机车平稳地驶到三百尺铁轨的尽头,稳稳停住。宋应星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还未铺设的、坑洼不平的街道,看着远处巍峨的南京城墙在暮色中显出黑色的剪影,看着西天如火焰般燃烧的晚霞。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睛里闪着光。虽然还有问题,虽然还不完美,虽然刚才差点出事。但成了。铁车,真能在铁轨上跑。不用马拉,自己跑。他伸手,拉动了汽笛拉绳。“呜——!”低沉、浑厚、悠长的汽笛声划破暮色,在南京城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这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乐器或号角,它属于钢铁,属于蒸汽,属于一个正在降临的新时代。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这一次,比刚才更热烈,更疯狂,更持久。人们挥舞着手臂,跳着,叫着,许多人泪流满面——他们说不清为什么流泪,也许是震撼,也许是自豪,也许只是被某种超越理解的东西击中了内心。他们见证了一个奇迹。一个从无到有的奇迹。宋应星跳下车。工匠们围上来,七嘴八舌,个个激动得语无伦次:“宋工!成了!真的成了!”“跑起来了!自己跑的!”“刚才吓死我了,以为要翻车……”宋应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环视着这些满脸煤灰、眼睛发亮、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工匠们。这些人是匠作营的骨干,是机器总局的脊梁,是让图纸变成现实的手。“今天,”宋应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开始。”他顿了顿,指向皇宫的方向:“四月初八,就在七天后。这辆车要拉着林经略,从这条铁轨上驶过,走五里路,让全南京城、全大明的百姓都看见——看见我们匠作营的本事,看见科学的力量,看见一个新时代的曙光。”暮色渐浓,但工匠们眼中的光,比西天的晚霞更亮。宋应星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静默在铁轨上的蒸汽机车。它黑色的身躯在黄昏中显得凝重而庄严,烟囱直指天空,像一尊等待唤醒的神只。“收拾东西,回总局。今晚连夜开会,总结问题,制定改进方案。接下来三天,我们要让这车跑得更稳,更快,更可靠。”言罢宋应星转身朝机器总局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身后,汽笛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与渐起的晚风混合,吹向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街道两旁,百姓们久久没有散去。他们围着那段铁轨,围着那些工匠,问着各种问题,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兴奋,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想象。这一夜,南京城很多人家都在谈论铁车。孩子们在梦中见到了会跑的钢铁巨兽,老人们在油灯下感慨世道的变化,读书人在书房里翻遍典籍,想找出“蒸汽”二字的出处。机器总局的厂房里,灯火通明,通宵达旦。:()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