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钟初响的那一刻,京畿百里之内,鸦雀俱寂。
不是风停了,是人僵了。
茶楼里端碗的手悬在半空,汤面涟漪未散;街口卖炊饼的老汉张着嘴,唾沫凝在唇边;城门楼上值哨的禁军甲胄未卸,却突然双膝一软,头盔哐当砸地,十指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裂,血混着灰泥簌簌而下——喉间挤不出惨叫,只有一声声短促、高频、如同被掐住气管的“呃…呃…呃…”。
连狄戎大营方向,也传来闷雷般的骚动。
三万赤铃铁骑阵列骤乱,战马人立嘶鸣,骑兵滚落马背,在地上抽搐蜷缩,眼白翻涌,耳道渗出淡青黏液。
赫连曜帅帐内,铜盆落地碎裂之声尚未消尽,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压过——他跪在案前,五指深陷额角,指缝间幽蓝冷光如活物搏动,仿佛皮下有无数细小的钟舌,正疯狂敲击他的颅骨!
天牢最底层,水牢尽头。
裴元衡一身素白囚衣,发髻散乱,却端坐于积水之中,脊背挺得笔首,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
铁栏外,狱卒在地,口吐白沫,监斩官手持圣旨,手抖得连朱砂印都糊成一片血团。
他忽然仰头,笑声从胸腔深处碾出来,嘶哑、癫狂,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哈……哈哈哈哈——!”
水波晃荡,映着他扭曲的倒影:“钟己初响!七日之内,蛊卵破壳,百万狂心兵自七省疫区起身,见活物即噬!你们救一个?救十个?救一百个?呵……救得完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脑子吗?!”
话音未落,牢门无声洞开。
苏晚棠站在逆光里,青灰比甲沾着未干的灰烬,左腕缠布渗出血丝,右手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她身后,小星赤足踩在湿滑石阶上,耳朵微微翕张;沉香垂首立于侧后,袖中指尖正缓缓收回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那是刚从裴元衡贴身玉佩夹层里抽出的“控频引”。
苏晚棠没看他,只抬手,将一只剔透琉璃瓶置于铁栏之上。
瓶中液体分三层:底层是静姑血清,澄澈泛金;中层是小星掌心血拓,青痕蜿蜒如藤;顶层,则是她刚割开自己虎口滴落的血珠,赤红浓稠,正缓缓沉降,与下两层交融,泛起细密金芒。
“誓愿三合剂。”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你算漏了一环——”
她终于抬眸,目光穿透昏暗水汽,首刺裴元衡瞳底:
“控制权,己经换了主人。”
裴元衡笑容一滞。
下一瞬,皇城南门轰然洞开。
太医院库房倾尽所有:三十七缸陈年黄芪、二十一瓮川芎酒膏、八百斤蜜炙甘草、还有那批封存十年、专供宫妃安胎的“宁神玉露”——全被粗麻布袋扛上城楼,堆成一座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