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池的血水还在蒸腾,热气裹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在晨风里飘了三日不散。
苏晚棠没回头。
她只带着红穗、沉香、小星,还有那支锈迹斑斑的注射器,和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马车轮碾过焦土,车辙深如刀痕。
沿途所见,不是人间,是炼狱残卷——
河面浮尸裹着破草席,随浊流打转,肚腹鼓胀如鼓,苍蝇嗡鸣成云;村舍只剩断墙,黑灰未冷,余烬里埋着半截烧焦的襁褓;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蜷在门框下,指甲缝里嵌满树皮碎屑,正用牙一点一点啃着槐树根,听见马蹄声也不抬头,只把身子缩得更紧,像一粒被风干的枣核。
小舟就是在这时拦住她的。
十二岁,赤脚,裤管撕到大腿,小腿上全是被芦苇割开的旧疤。
他蹲在渡口青石阶上,手里攥着半截竹筒,眼珠黑得发亮,却抖得厉害。
“姑娘莫喝!”他猛地扑上来,死死攥住苏晚棠伸向河水的手腕,“这是‘净坊’滤过的‘清泉’!喝了喉咙先烂,三天后肠子打结,拉不出,也咽不下……我阿弟就是这么死的!”
苏晚棠顿住。
她没抽手,只垂眸,目光掠过少年手腕内侧一道新结的痂——边缘泛白,是碱灼伤。
指尖缓缓抚上竹筒外壁。
冰凉,微潮,内壁有层极薄的滑腻感,像油,又不像油。
刹那间,记忆炸开——
末世第三年,北境化工厂废墟里,她用烧焦的滤纸浸尿液测pH值;第七年旱季,她靠手指捻土判断颗粒沉降速率;第九年瘟疫爆发前夜,她靠炭层厚度推算吸附阈值……那些刻进神经末梢的数据,此刻全在指尖苏醒、回响、校准。
她闭眼,默念三遍:碱性毒,弱溶解,悬浮态,遇钙析出……
再睁眼,她己取来琉璃盏,将竹筒中水缓缓倾入。
静置十息。
水未浊,却在盏底析出一层细如蛛丝的白色沉淀,纤毫毕现,微微泛青。
红穗屏息:“有毒?”
“不是毒。”苏晚棠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青砖,“是‘活命的砒霜’——剂量卡在致死与致哑之间,让人咳不出、说不出、查不出,只当是疫症缠喉。”
小舟脸色霎时惨白。
她抬眸望向南方天际——云梦泽的方向,烟雨迷蒙,水汽翻涌如沸。
那里没有钟声,却比母钟更沉默。
那里没有银线,却比影阁更密。
那里有一座城,叫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