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更鼓声闷如擂在朽木上,一敲便散。
临江城南,废弃排水渠口腥气刺鼻,混着铁锈与陈年淤泥的腐味。
苏晚棠蹲在渠沿,指尖捻起一撮湿泥——微黏、泛灰、带一丝甜腥后调。
她没闻,只将泥粒按进掌心朱砂印里,轻轻一碾。
那红痕竟微微发烫,像被唤醒的活物。
身后,红穗束甲无声,沉香袖中银线己缠至指根,周先生拄杖立于暗处,枯手紧攥那本染血账册,指节泛白如骨。
“沈家净水坊,明面七重滤炭,实则地下三丈另设‘乙字号泵房’。”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入夜色,“滤芯非为净人,是为养蛊——把百姓当活体培养皿,把临江当北境战马的饮槽。”
话音未落,小舟从渠底探出头,额角带血,喘得急:“郡主!井口在枯槐树下,老井婆……她在等。”
众人疾行百步,枯槐影里果然立着个佝偻身影。
老井婆穿一件洗到发灰的靛布裙,赤足踩在青石上,脚踝瘦得只剩皮包骨。
她没说话,只用一根磨秃的铁簪,在脚下石板上缓缓划——不是字,是歪斜的“此下有毒,勿饮”六字,刀刀入石,深逾寸许,边缘己被三十年风雨磨得圆钝,却仍倔强地凸起于石面,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苏晚棠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冷石上的闷响,惊飞了枝头一只寒鸦。
她双手覆上那六字,指腹着每一道刻痕,仿佛触到的不是石头,是三百二十七次报账里漏掉的川芎、七十八万两防疫专款蒸发的灰烬、还有阿桂嫂家小子耳后那抹淡青丝纹下蠕动的活体吸附剂……
眼眶发热,却没泪。
末世十年,她早把哭的力气熬成了药渣,滤得干干净净。
“撬。”她起身,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
红穗挥锤,沉香执凿,周先生颤巍巍递来一截断尺——那是他当年在沈家账房校验铜秤时用的旧物,尺身还嵌着半粒未刮净的朱砂。
青石板掀开,一股浓烈化学气味猛地喷涌而出,刺得人喉头一紧,眼前发黑。
小舟呛咳着点起火把,光晕摇晃,照见下方幽深井口,铁梯锈蚀如骨,井壁渗出油亮黑水,蜿蜒而下,像大地溃烂的静脉。
苏晚棠取出检测布条,插入井壁泥层。
三息。
布条由白转灰,再由灰转黑,最后泛起一层诡异的青膜,细看竟似有微弱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