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的哭声,是天刚破晓时撕开的。
不是嚎,是哑着嗓子从肺腑里硬生生呕出来的,像钝刀割着生肉。
三具小小的尸首被抬在门板上,裹着褪色的蓝布,脚趾露在外头,青白,指甲泛着死灰的紫。
一个妇人跪在惠民药栈门前,额头抵着青石阶,血混着泥糊了半张脸;另一个把孩子冰凉的小手塞进自己嘴里,死死咬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肩膀抖得像风里将断的芦苇;第三个男人抱着襁褓,里面空空如也——他昨夜亲手把儿子埋了,今早又挖出来,就为让苏晚棠“亲眼看看,你种的痘,是怎么烂穿他脑子的”。
药栈门槛己被踩裂一道细缝,朱砂写的“观痘大会”告示被踩成泥浆,黏在鞋底,拖出歪斜的红痕。
苏晚棠没让人拦。
她站在阶上,素衣未换,袖口还沾着昨日刮取井壁菌膜时蹭上的褐斑。
晨光薄而冷,照见她眼底没有怒,没有慌,只有一片沉得发黑的静。
那静底下,是十年末世里看过太多猝死、太多误诊、太多“本该活下来”的人,倒在最后一道呼吸之前所淬出的铁。
她俯身,掀开第一具孩童的襁褓。
皮肤尚软,指尖按压无凹陷,说明脱水未至终末——不是热厥,不是暴痘,是神经骤损。
她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刺入孩子耳后翳风穴,再缓缓拔出——针尖一滴清亮液体悬而未落,微微颤动。
她将针尖凑近灯芯。
火苗“噼”一声轻爆。
那滴液体边缘,悄然浮起一圈淡紫荧光,幽微,却如活物般脉动两下,才倏然熄灭。
迷魂莲。
不是天花病毒,不是赤铃菌丝,是前朝禁方《毒经补遗》里写明“服之三日,目盲耳聩,七日髓枯,九日神散”的迷魂莲根煎汁——极微量,混入痘苗稀释液中,专攻稚嫩血脑屏障。
她首起身,掌心朱痕猛地一跳,灼烫如烙。
记忆劈面撞来:实验室铁皮墙上的褪色标语,蓝漆剥落处,白字狰狞——
【最危险的武器,往往披着救人的外衣。】
她闭了闭眼。
再睁时,目光己扫向案头那一摞《痘种录》。
乙等备用,第七批次,取自东山坳老槐树下陶瓮——标注者,沉香亲笔,墨迹未干。
她指尖划过纸页,停在“配制人”三字旁。
那里,原该是她自己的名字。
可墨迹之下,压着一道极淡的、几乎融进纸纹的朱砂印——形似半枚残月,边缘微翘,像一弯冷笑的唇。
不是沉香的手笔。
是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用她的法子,调她的药,杀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