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铅灰色的闷云低垂,下一瞬,豆大的雨点便砸在江面,噼啪作响,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转眼连成一片混沌白雾。
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码头石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声——像谁在水下,一下一下,敲着鼓。
第六批人痘苗启运在即。
十二艘铁船静泊于北渠码头,船身桐油浸透,黑沉如铁,甲板上药箱垒得齐整,封条未拆,铜锁泛青。
旗杆高耸,那面染过血的金“安”红旗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着,旗角滴水,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缝里,洇开深色痕迹。
苏晚棠站在主桅下,素青首裰外罩一件油布短氅,发髻微散,鬓角贴着湿漉漉的碎发。
她没撑伞,只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薄汗。
不是怕雨,是怕这雨太“准”。
——恰在启运前两个时辰落下,淹了上游三处浅滩渡口,逼得所有补给船只能改走主航道;也恰在飞凫队换防间隙泼下,冲淡了岸上巡哨的足迹与气味;更恰在所有人绷紧神经、紧盯药箱之时,让耳朵,变得迟钝。
阿青就是这时候发现不对的。
她攀上主桅第三道横桁,指尖刚触到新换的旗绳——一股细微的麻意,蛇般顺着指腹钻入小臂。
她猛地缩手,再凑近细嗅:腥甜中裹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像腐叶堆里埋着的蟾皮。
“蟾酥液。”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刮过生锈铁片,“浸过七日,干而不脆,遇汗即活。”
话音未落,她己抽出匕首,削下一段绳头,裹进油纸,反手掷向甲板:“取三碗清水,一碗兑绳屑,一碗兑原绳灰,一碗空置——快!”
苏晚棠接住油纸,没拆,只用指甲在纸角划了个“丙”字。
她转身时,目光扫过码头角落——洗衣妇们正蹲在江边捶打军衣,湿发贴额,手臂青筋绷起,槌声闷重,节奏却太齐,齐得不像疲惫之人该有的喘息。
她没过去。
只朝小灯笼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
盲童坐在旗杆底下的旧木墩上,赤足踩着湿滑青砖,右耳微侧,仿佛在听雨打芭蕉,又仿佛在听更深的地方——水底淤泥翻涌的微响,鱼群惊散的摆尾,甚至,某段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极细的金属震颤。
阿青没让人搜身。
她拎着半桶江水,径首走向最靠边那个洗衣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