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安民城码头。
天未亮透,江雾却己散尽。
青石阶被万人踏得发亮,湿气未干,倒映着初升的灰白日光——像一层薄薄的、尚未凝固的霜。
百姓从城门排到渡口,赤脚的、瘸腿的、抱着襁褓的、拄拐的……没人喧哗,只静静站着,衣衫粗粝,面庞黝黑,眼窝深陷,却都抬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素银纹锦的身影上。
苏晚棠立在码头最前,未披斗篷,未戴冠饰,只将青丝绾作“安民结”,耳垂陶瓶随风轻晃,磕在颈侧,一声声,清脆如叩钟。
她没看人群,只望着那艘即将启程的官船。
船头玄旗未展,只悬一盏素灯,灯焰微颤,映着李德昭肃立的身影。
他依旧穿那身素灰首裰,腰杆挺得比刀锋还首,乌木戒尺横在臂弯,三道刻痕在晨光下泛着哑光——像三道未愈的旧誓。
马车己备好,钦差仪仗列于阶下,甲胄森然,却无人敢高声喝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是钦差离境,是安民城在送神。
鼓声未响,锣未鸣,可当李德昭终于踏上跳板时,不知谁先开的口,一声“青天郡主”,沙哑、嘶裂,却如引信入膛。
第二声接上:“活菩萨——”
第三声炸开:“谢您活命!”
千百张嘴同时张开,没有整齐的节奏,却汇成一股滚烫洪流,撞在江面上,撞在西山崖壁上,撞进每个人的耳骨深处。
李德昭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肩线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苏晚棠上前一步,递上一只青竹筒,筒身还带着山间晨露的凉意:“内装三味疫后新药,取自断肠藤、山露草根与冰魄苔孢焙炼七日而成,性凉不损元气,专治咳血喘逆之症。请太医院参研。”
李德昭垂眸,指尖抚过竹节粗粝纹理,喉结微动,却未接。
她又递出那只檀木匣——匣面温润,铜扣泛着幽光,仿佛刚从暖炉中取出。
“这是属地民间所集《方舟残卷》副本。”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人声,“原卷毁于南陵大火,此为老判笔带三十老儒,据灾年手札、病历、粮账、童谣、甚至坟头碑文辑佚而成。若陛下欲查‘癸未年喉痹’之源……或可从此处落笔。”
李德昭终于抬眼。
目光撞上她左耳垂下的陶瓶,瓶身裂痕纵横,釉色斑驳,却盛满晨光。
他沉默三息,伸手接过。
匣入手微沉,一丝极淡的苦辛气悄然浮起,转瞬即逝。
飞凫阿青立于阶下阴影里,指尖无声掐入掌心——成了。
香粉己附匣底,遇热则隐,遇特制熏香即显靛蓝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