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沈知鹤缓缓拨动著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微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先生,”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经此一事,江琰是失了圣心,还是……更得圣心了?”
那幕僚沉吟良久,摇头嘆道:
“大人,今日之事……在下著实未曾料到,江家此子,竟有如此胆魄与格局。那四句话,可比典经,非同小可啊!”
沈知鹤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出神的长子沈宥:“宥儿,你在想什么?”
沈宥回神,“父亲,儿子……想起了江瑾。当年江瑾,也是那般惊艷绝艷……其学识、才华、性情乃至风姿,同龄人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甚至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他顿了顿,“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能与之相媲美之人……可今日那江琰……若非他是江家人,儿子真想与他结交一番。”
沈知鹤看著儿子,也长长嘆息一声:
“是啊。此子不仅有其兄之才,更有如此胆魄与立言之力!今后,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將截然不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可他偏偏是江家人!”
“父亲。”沈宥看向对方,“我们沈家,真的能贏吗?”
“这皇位之爭,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保证哪一方会贏呢?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沈家势大,宫里又有贵妃娘娘与二皇子,若说无心储位,没人会信!再者,朝堂需要平衡,我们若不爭不抢,在陛下心里也就无用了。”
他缓了缓,又道:“江琰此子,才情心性固然可贵,但这,將来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弱点。过刚易折,木秀於林啊……”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映照著沈家父子与幕僚凝重而忧虑的面容。
皇宫,勤政殿。
夜色已深,景隆帝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眼神幽深难测。
他面前是一张展开的宣纸,笔墨刚刚落下,一旁堆积的奏疏却未曾翻动。
此时,钱喜悄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安歇了。”
景隆帝缓缓吁出一口气,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一阵轻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间吹入。
那张宣纸被风捲起,飘落在地。
一侧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捡起,小心地將其重新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只是最后“开太平”三字墨跡未乾,在小太监慌乱的动作下,边缘处晕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污渍。
景隆帝的目光在那墨跡上停留了一瞬,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於一片深沉的平静。
转身,步入了寢殿的黑暗中。
而那四句箴言,却已如投入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朝野內外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