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致知书院后院的印刷坊。
此刻变成了全江寧最忙碌的战场。
几十盏油灯將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墨香,纸香混合著浓浓的茶香,瀰漫在空气中。
苏时坐在总编的位置上,面前堆满了稿纸,她负责校对所有人的初稿。
陈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清茶,目光温和地注视著这群忙碌的年轻人。
王德发则蹲在门口,一边啃著个梨,一边充当著第一读者。
“周师兄,停一下。”
苏时拿起周通刚写好的一张稿纸,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硃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怎么了?”周通放下笔,一脸的严肃。
他对自己的律法造诣向来自信,这篇稿子可是他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写出来的,“这篇《论强买强卖之罪责》,我引用了《大夏律·户律》第三十七条,还有前朝大理寺的三个经典判例,逻辑严密,引证详实,可谓无懈可击。”
“我知道它无懈可击。”苏时嘆了口气,把稿纸递给门口的王德发,“德发,你来念念这段。”
王德发接过稿纸,清了清嗓子,还没念两句就卡壳了:“凡……凡市肆交易,需……需两厢情愿,若倚仗官势,强买强卖,致人亏损者,按律杖八十,追缴非法所得……
哎呀妈呀,这也太绕口了!
周师兄,你这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刑部尚书看的吗?”
周通脸色一僵:“这是写给百姓看的,普法明理,自然要严谨。”
王德发把稿纸往桌上一拍,“你让那卖烧饼的张大爷看这个?
他看得懂吗?
他要是看得懂,还能被几个地痞流氓嚇得不敢摆摊?”
“德发话糙理不糙。”陈文在旁边適时插了一句,放下了茶盏,“周通,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
律法不是掛在墙上的神像,它是握在手里的刀。
神像高高在上,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
刀虽然凶险,却能保命。”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律法威严,不可褻瀆啊。”
“威严不在於文字的晦涩,而在於它能真的帮人解决问题。”陈文站起身,走到周通面前,语气诚恳,“魏公公的谣言为什么传得快?
因为他讲的是故事,是张家长李家短。
我们要想反击,就得比他更朴实,更加简单易懂。”
“朴实?”
“对。”陈文继续道: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比如城南有个卖布的张三,老实本分,一家老小全指著这布庄过活。
有一天,魏公公的人来了,非要用半价买他的布,还要打人。
张三该怎么办?”
陈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著简图。
“第一步,大声喊抢劫!
引来周围邻居围观,这就叫造势。
让所有人都看到魏公公的人在欺负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