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富豪想必听说过姜念梨之前的事,却又觉得她以往的作品创意和手法很是不错,答应了。程老这才催陆悠悠千里迢迢来找人。
“程老说,这次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陆悠悠脸上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又加了句:“她原本想自己过来接你的,如果你不回去的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在姜念梨听来可以这么翻译:如果我请不动你,老师会再来一趟,所以你非走不可。
明兮垂着眉眼望着一旁的陶瓷杯:“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话是陆悠悠回答的,从明兮进来到现在,姜念梨还未曾开口说话。
明兮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只在屋里待了几分钟便离开。
外面的天灰扑扑的裹着一层湿寒,贴在人的颈间透骨的凉。她脚上只穿了双帆布鞋慢悠悠往前走,冷风一吹冻得脚腕儿发麻。
她双手插在外衣口袋,仰头望着街口的香樟树,树叶依旧有着绿意,却没有了春夏那般活力。
此时的明兮觉得自己像只被这座城遗弃的小动物,虽然身上带刺,心底却早已狼狈至极。
“小兮。”是姜念梨的声音。
明兮停下脚回头望去,姜念梨正站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身上驼色大衣被风掀起个小弧度,露着里面黑色的裙摆。
姜念梨此时的表情很是复杂,就那样静静看着明兮,眼神无声无息像一条藤蔓缠住她脚踝。
明兮被那条藤蔓牵着,往她那边迈了两步。她的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努力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情绪。
“我带你去个地方。”明兮的声音有些低哑,抬手指了指街口一头。姜念梨没有问她去哪里,抬脚跟了上去。
天上莫名飘起了小雨,这座小城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雨丝飘得没有来由,像什么人永远说不清的心事。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真切,落在脸上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凉意,姜念梨跟在明兮身后,看雨丝潮湿她的长发,看她踩在石板路上潮湿的脚印。
明兮的身影并没有因这雨而有所加快,身上的野气被雨柔化了三分,她每走几米停下来看看姜念梨,确认她没有离得很远便继续往前走。
两人拐了几条街,来到一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木门,从那扇木门再往里走,是一处荒废了的玻璃花房。
花房看起来好多年没人管理了,面积也不算很大,一眼能望到头那种。四周破了几个大洞,有外面的潮气夹着泥土的味道,地上偶尔可见小小的水洼。
花架上缠着干枯的藤蔓,歪歪斜斜向四处伸着,像一双双努力够向天空的手。墙壁很多地方稀疏长着苔藓,更有大片大片往下脱落的墙皮。
墙上画着一位花仙子,画幅巨大,画中仙子的脸还带着笑,浅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身前,头顶戴着好看的彩色花环。
仙子望来的眸光像两条勾人的线,紧紧缠着每一个抬头仰望她的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久以后当明兮再次站在花仙子脚下仰望,那依然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被她吸取所有精魄,甚至甘愿化作她脚下一捧泥土,成就她永不凋零的美。
而面对姜念梨那张脸,她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画布上花仙子的裙摆已有颜料层层剥落,那本该摇曳生姿的裙摆,本该缀满世间璀璨的裙摆,此时像多了一道道愈合不了的裂痕,倾诉着花园荒废的期间独自承受过的风雨。
“姜念梨,”明兮缓缓转过身望着她:“花仙子的裙摆要一直旋转才不会落下来啊。”
“我不知道你在邶城经历过什么,但如果艺术是你的梦想,别让长夜熄灭了心里的光。”
不要像我一样。
明兮眸底噙着小小水花儿,劝姜念梨离开的话终于还是被自己说出了口。
她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紧攥着拳感受掌心一阵阵刺痛,直到呼吸都似牵了一根无形的线扯到心脏,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
明兮别开脸继续仰头望着花仙子,最终只化作一句:“姜念梨,让花再开一次吧。”
所以你回邶城去吧。
话音才落,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了过来,长年的雕塑生活,姜念梨的掌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子包裹着明兮紧攥的拳头,一寸一寸撬开她的手指。
明兮怕被暴露狼狈的样子,并不看她,只垂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指节被动蜷着嵌进另只手的指缝,与她掌心抵着掌心。
原来十指紧扣的感觉是这样的,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纹理。
她就这样被姜念梨用力握着,两人贴得这样近,明兮心里却生出另一种孤独,此时与她相贴的手是要去创作出惊世作品的手,要去雕刻世间喜怒哀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这么多年下来,明兮深知年少时喜欢的事离自己越来越远,将再无回头之日,这种惋惜感她不想让姜念梨经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