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庭院中积水未退,倒映出天光云影,仿佛整座侯府都浸在一片琉璃世界里。季含漪醒得比往日早,沈肆却已起身,正立于窗前翻阅一卷密信,眉心微蹙,神情肃然。
她支起身子,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沈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眸色缓了下来:“无事,边关急报罢了。”说着将信纸投入烛火,任其化作灰烬。
可季含漪看得分明,那信角印有兵部火漆印记,且他指尖残留墨痕未干,显是连夜批阅军务所致。她没再追问,只披衣下床,容春早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梳洗。
今日不同寻常??皇后设兰台宴,命妇齐聚,明为赏龙舟、斗百草,实则暗流汹涌。前次御花园春宴,皇后借音律试她才情,已是试探;此次端午之会,必有更深用意。而她不再是那个初入侯府、战战兢兢的新妇,她心中已有底气,也有锋芒。
“夫人,这是侯爷昨夜亲自挑的衣裳。”容春捧来一套月白色缠枝莲纹褙子,外罩淡青纱衣,素雅却不失贵气,腰间系一条绣蝶穿花的碧绦,坠着一枚玲珑玉铃。
季含漪抚过衣料,触手柔软如云,抬眼望向门外,沈肆正站在海棠树下,手中握着一把修枝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几枝过于繁茂的花枝。晨光洒在他肩头,衬得人如松柏挺拔,冷峻中透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你背后有我。”
那一刻,她竟有种错觉??这满园春色,并非因时节而生,而是因他一人驻足,才显得如此鲜活。
用罢早膳,沈肆亲自送她上车。临行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递到她手中:“若觉得不适,便打开看看。”
季含漪不解其意,却还是收下,藏入袖袋。马车启程时,她掀帘回望,只见他仍立于阶前,目光追随着车影,久久未动。
宫门巍峨,朱红高耸,金钉铜环映着日光,凛然不可侵犯。一路穿廊过殿,沿途遇见数位诰命夫人,皆笑意盈盈上前寒暄,言语间却暗藏机锋。
“沈夫人真是年轻貌美,难怪世子爷这般疼惜。”
“听说您前些日子身子欠安,可请了太医?我们这些做姐妹的,竟不知晓,实在失礼。”
季含漪一一含笑应对,不卑不亢,步履从容。她知道,这些人看似亲近,实则皆为耳目,任何一句失言,都会被传入皇后耳中。
兰台位于御花园东侧,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此时已聚集十余位命妇,或围坐品茗,或凭栏观舟,谈笑风生。见她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皇后端坐主位,身穿藕荷色凤尾裙,头戴七宝珠冠,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如刀。
“含漪来了。”她招手示意,“快坐下,本宫等你多时了。”
季含漪依礼行礼,落座于指定席位??恰好位于皇后右下手第一位,位置尊贵,却也最易成为众矢之的。
“今日天气晴好,不如先赏龙舟?”皇后笑道,“今年特意请了江南水师献技,据说划得最快的一队,能得本宫亲赐金丝香囊一只。”
话音刚落,湖面鼓声震天,五艘彩舟破浪而出,桨影翻飞,水花四溅。两岸喝彩连连,气氛热烈。
季含漪静静看着,忽觉袖中锦帕微微发烫。她悄悄取出,展开一看,竟是沈肆的字迹,仅寥寥数字:
【勿饮宴中茶,见蝶方食粽。】
她心头一跳,立刻明白其中深意??有人欲对她动手脚。
不动声色地将锦帕收回,她垂眸抿唇,任旁人劝茶也不接,只道:“方才路上受了些风,怕冲撞了茶气,暂且不饮。”
身旁一位李夫人笑道:“沈夫人果然谨慎,不过宫中饮食自有规制,断不会出岔子。”
季含漪微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夫君常说,防微杜渐,方能久安。”
一句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未驳人颜面,又守住底线。李夫人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龙舟赛毕,转入斗草环节。此乃旧俗,贵妇们以花草茎叶相勾,比拼韧性,胜者称雄。看似游戏,实则暗喻权势之争??谁的根脉更牢,谁便能撑到最后。
轮到季含漪时,一位崔氏小姐主动挑战,手中执一根紫茎兰草,傲然道:“听闻沈夫人出自谢府,想必精通此道?我这草采自北山绝壁,坚韧非常,不知可否一战?”
众人哄然叫好,目光齐聚。
季含漪却不慌,只淡淡一笑:“斗草不在草之贵贱,而在心之定力。”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支寻常狗尾草,轻轻一勾,竟稳稳缠住对方草茎。
两人较劲片刻,崔小姐额角沁汗,终是她的草先断。
“承让。”季含漪收手,神色平静,“草木有灵,何必强求胜负?”
崔小姐脸色涨红,低头退下。
皇后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拍掌笑道:“好一个‘何必强求胜负’!含漪果然通透,不争而胜,正是大家风范。”
话虽褒奖,语气却带了几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