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便是午宴。八仙桌上摆满佳肴,粽子种类繁多:枣泥、豆沙、咸蛋黄、火腿……唯有一盘翡翠粽格外醒目,粽叶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药香。
“这是本宫特命御厨所制,加入茯苓、百合、莲子心,清心安神,最宜体虚之人食用。”皇后亲自夹了一枚放入她碗中,“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夜里难眠?试试这个。”
季含漪望着那枚粽子,心跳微滞。
她想起了沈肆的叮嘱:“见蝶方食粽。”
而此刻,她腰间的玉铃尚未响起??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若沈肆察觉异常,便会轻扯机关,铃音三响即为警示。
现在,铃未响。
但她不敢赌。
“多谢娘娘厚爱。”她缓缓起身,盈盈一拜,“只是妾身自幼对某些草药过敏,恐误食惹病,辜负圣恩,还请恕罪。”
皇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哦?何种药物?”
“譬如莲子心、百合根,服之则胸闷气短,曾险些晕厥。”她语气温柔,却毫无转圜余地,“大夫嘱咐多年,至今不敢违逆。”
四周寂静片刻。
终究是皇后先笑了:“倒是本宫疏忽了。既是如此,撤下去吧。”挥手命宫人换上普通蜜枣粽。
季含漪松了口气,低头进食,动作优雅如常。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拒绝莲子心的同时,沈肆正在偏殿与皇帝对峙。
“朕听说,你近来常宿于内院,政务反倒懈怠?”皇帝倚在龙椅上,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审视。
沈肆跪地拱手:“回陛下,臣日夜处理边报,昨夜更是彻宵未眠。内院歇息,只为便于传唤,并无不妥。”
“是吗?”皇帝轻笑,“可有人奏报,你近日沉迷闺阁,连兵部会议都迟到了半刻钟。”
“迟到半刻,确有其事。”沈肆坦然承认,“因夫人晨起服药,臣需亲眼确认方可安心离府。此事责任在臣,愿受责罚。”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叹道:“你父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抗旨拒婚……如今你竟也走上了这条路。”
沈肆抬头,目光坚定:“先父所爱,乃天下苍生;臣之所守,唯此一人。二者皆不负本心,何错之有?”
皇帝默然,半晌才道:“罢了。只要你不忘职责,朕便不多言。但记住,皇家威仪不容轻慢,若让外人以为朕的外甥女竟输给了一个弃妇……”
“她不是弃妇。”沈肆打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她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一品诰命,是镇北侯府未来的主母。任何人贬低她,便是挑衅臣,挑衅侯府,挑衅朝廷法度。”
殿内死寂。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终是挥袖:“退下吧。”
沈肆叩首离去,步出殿门时,额角已渗出细汗。他知道,这一番直言虽保住了季含漪的尊严,却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但他不悔。
因为他答应过她??牵着手,一起走。
与此同时,兰台宴上,歌舞再起。
皇后忽然提议:“诸位皆擅才艺,不如各献一曲,助兴如何?”
众人推让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季含漪身上。
“含漪精通琵琶,前次《昭君怨》惊艳四座,今日不妨再奏一曲?”
又是考较。
季含漪放下筷子,缓缓起身:“恭敬不如从命。”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琵琶,调弦试音,指尖轻拨,竟不是哀婉曲调,而是一首激昂慷慨的《破阵乐》??原为军中战歌,颂扬将士凯旋,极少由女子演奏。
琴音乍起,如万马奔腾,铁蹄踏雪,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众人皆惊,连皇后也怔住了。
一曲终了,余音震荡梁柱。
季含漪抬眸,直视皇后:“此曲名为《破阵》,讲的是忠勇之士披荆斩棘、破敌建功之事。妾身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重于私情。愿以一曲,敬天下守土之人,也敬那些即便身处幽微,仍不肯低头的灵魂。”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