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亲启:
近日常觉身沉气短,精神倦怠,不比往日。恐难继续料理商铺诸事。思及此,遂将名下商铺尽数转手。
买家手段了得,但做事稳妥,可以托付。
弟妹寄售之货,此人将代以售之。后续分红结算、杂务事端,皆可往府城珍巷尾寻他面议,无需再与我叨扰。
余年光景无多,唯愿你与景行往后顺遂,平安康泰。
兄茗陵手书
“唯愿你与景行往后顺遂,平安康泰。”
詹狸读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反复摩挲信纸边缘,她知晓那些詹翁打下的商铺,也是詹茗陵半身骨血。他此刻该是怎样的疲惫,才能松手放开这一切?
“我不会给他写回信,”詹狸没有可怜詹茗陵,“是他自作自受。你觉得呢?夫君。”
她俯在詹景行臂旁,无法沟通,就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会觉得我狠心吗,还是痛快?”
她推了推他的身子。
“若你醒了,会记得我么?”
能记得我吗。
拿起他贴身的平安锁,青丝坠入他的胸膛,在心尖上晃来荡去。
她其实有些怕。她生如浮萍,如果枕边人是一头白眼狼,要完完全全切断她的根,她也无可奈何。就算最后她会留恋,会不舍,会想念陈氏、孙嫂、阿爷和大伯哥,她也不得不离开。
这就是世间女子的宿命。
如果夫家成了娘家,那她再嫁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小狸子没见过好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把好果子留起来,它会腐烂;抓在手心,它会破碎。越想拥有越会失去,就好像……世上没有一个箱箧能锁住她的惦念。
她将额头贴向平安锁,温凉的触感敲开了她的灵府,“夫君,如果记不得我,那你不要醒,好不好?”
温声软语的人儿,却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
“对不住,请当做没听见吧。”
……
詹狸带着信件来到珍巷尾,位置很好找,她没有打听就到了地方。
这宅子不算气派,不像是能盘下詹家所有商铺的、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家住的。
她拿起门环叩击三下,不多时,便有婢女上前。
她问的话莫名其故:“此间灯暖,正候一人归?”
詹狸诉说来意:“听闻詹家商铺被此屋主盘下,民女詹狸,冒昧造访,特来商讨后续事宜。”
婢女看上去松了口气,为她引路。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面青山碧水的门屏。其刻法之张扬,用料之华贵,不用问都晓得是个天价。
里面杨柳垂遮凉亭,流水淌过假山,翠竹破开砾石,黄花铺了满道。隐隐可闻画眉鸣叫之音,伴着落子清脆之声,比县衙内宅还要雅致许多。
琴棋书画、轻歌曼舞、诗词歌赋,青楼姑娘们至少要精通几项。詹狸最不会的便是下棋,听到棋声就犯怵。
当年那夜,她与倌人姐姐大战三百回合,百败而无一胜。她死也不求饶,闹了好几天天别扭。姐姐为了哄她下棋,常说:“落花流水总无情,让你一子行不行。”现在想起来仍感挫败。
“姑娘,公子就在前面。”婢女弯腰,不再向前。
詹狸沿着小径往前走,撩开玛瑙珠帘,与里面左拥右抱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