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狸在省城租了处两室的小宅院,就他们两个人住,本来一间屋子就够了。
但詹景行反问:“旁人问起,你不再说我是你兄长了么?”
也是,哪有哥和妹睡一起的。
詹狸把东西搬到自己的屋子,不让詹景行帮忙。
他倚在门口,默默看着她把床铺得乱七八糟,在她捯饬别处时,替她理好。
詹狸收拾屋子很是闹腾,扫帚柄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带起阵阵灰尘。
詹景行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颀瘦的手腕,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为她善后。
擦桌子时嫌布子太干,他拿去蘸水;抹窗台时又嫌太糙擦不干净,他换了细绢;浇花草时嫌铜壶太满拿得手酸,他接了过来。
活儿都是詹景行干的,詹狸却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在焕然一新的宅院里来回巡视,真是窗明几净,清清爽爽。
“景哥儿,歇一会儿吧。”她拿手帕蹭走他鼻尖上的汗,帕子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来自她胸襟深处的残香。
詹景行不太自然地扭开头,用自己的手帕擦拭。那方绣着几竿青筠的素帕,还是她亲手缝制。
“你从哪儿找到的?”詹狸自己都记不清这帕子的下落,有时塞到这件衣衫里,帮景哥儿换了衣服后,就忘记去哪了。
“你绣给我的,我自然妥帖收着。”
“你记不记得为何绣给你?”
詹景行记得,但因为想听她亲口说,而摇了摇头。
“说来也奇,才嫁与你几日,夜里竟梦着你了。我给娘和嫂嫂他们都缝了帕子……就是忘了给你也绣一个。你便托梦,可可怜怜地问我,为何独独不给你绣?我才想起来。晓得你是秀才公,特意绣的翠竹,你瞧。”
詹景行目光没放在翠竹上,反而落于她欣然的眉眼,杏眸含水,柳眉弯弯,其中满是他的身影。
记着他,哪怕只一点,都令他无比心悦。
“我们上外边吃馄饨吧?先前尝过馄饨侯做的汤,可鲜了,一直想再吃一回呢。”
“馄饨侯是?”
詹狸笑得直不起腰,牵着别扭的景哥儿往前走,“馄饨侯是店的名字呀。”
詹景行有些耳热,反牵住她的手,缓缓走向街边。
他们拣了张靠窗的木桌坐定,风拂乱詹狸的发丝,她正垂头,向冒着热气的馄饨吹凉风。
詹景行一直愣愣望着她,那颗馄饨却忽然靠近,送到了他的唇边。
“辛苦景哥儿了。”
她明媚一笑,露出两颗狡黠的犬齿,以及盛了酒般醉人的梨窝,叫人五感尽丧,只呆若木鸡地张唇,接受她的恩赐。
“你来靖安州,是不是要去见你的恩师?”
“你听到了?”
“只听到了一点,”詹狸咀嚼嘴里香喷喷的馄饨,“如果我在家,你出门前一定要同我说一声。”
她似乎很怕一个人呆着。
詹景行当然答应:“好。”
“我出门也会同你说的。”詹狸还剩下小半碗馄饨,可肚子已经装不下了。
只需一个眼神,詹景行就会替她揽下,詹狸很喜欢这点。
暮色四合,他们缓缓往家走。
只有詹狸先牵他的手,詹景行才敢握紧。可她的眸光向来散漫,檐角的飞燕、巷口的糖人,什么阿猫阿狗的新鲜事,都能轻易勾走她的目光。
他又何以奢求那抹余温?
在卧房门口分离,詹狸躺进被窝里,下意识摸向身侧。
没有詹景行,没有乔姐儿,也没有春荷。她害怕空荡荡的枕畔,更怕幽冥之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