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郦诺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倪长卿微微一怔,似乎对她的冷淡有些意外。
郦诺步伐缓慢地走进酒楼,穿过厅堂,径直走上了楼梯。
这几日,她的腿伤好了许多,虽然不必再用拐杖,但右脚仍有些微跛。来到二楼的“丁五”包间时,郦诺故意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此时时辰尚早,喝酒吃饭的客人不多,走廊上只有两三人偶尔走过,没人注意她。
郦诺确认安全后,才又朝东走过两间,停在了“丁七”门前。她轻轻敲了两下门;停了片刻,又敲了四下;稍后,又敲了一下。
“谁?”屋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混沌鸿蒙,阴阳未分。”郦诺说出了接头暗号。
很快,里面的人回了一句:“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后面这句语出《庄子》,暗号无误。
“进来吧,门没关。”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墨家最神秘的人物盘古,郦诺心里不禁有些激动。
她定了定神,又回头看了走廊一眼,才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雅致,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正背着双手站在窗前,只给了她一个背影,她看不见相貌。
“您就是盘古先生?”郦诺反手关上门,走到男子身后。
男子不语,沉默片刻后,才答非所问道:“把巨子临终嘱托给老夫的东西要回去,也亏你们说得出口!”
郦诺一怔,旋即笑了笑:“您若不想交,也没人逼你。”
“听右使说,这是你们三大旗主和他的一致决议。你说,这还不算逼我吗?”
“不算,这叫郑重告知。”郦诺不卑不亢道。
男子冷哼一声:“伶牙俐齿,只可惜成事不足!”
郦诺知道他指的是暗杀公孙弘及随后的陵寝被困一事。严格来讲,这的确是一次失败的行动,郦诺心里也颇为自责,可当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且说得如此不留情面,意义就大不一样了。她向来好强,这种话当然不能忍。
“先生只看见未成之事,却看不见已成之事,这对我们这些冲杀在第一线的兄弟,是不是不太公平?”
“不就是杀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官吏吗?这也叫成事?”男子冷笑,“年轻人,你若是以个人身份说这种话,老夫或许还能谅解你,毕竟你还年轻;可你要是以准巨子的身份说话,那我只能替令尊和咱们墨家感到悲哀了。”
“既然您认为我没有资格,那您为什么不站出来,肩负起这个责任?”郦诺反唇相讥,“家父三年前便已将巨子令交到您的手上,足见对您寄予厚望,可这三年您一直没有半点动静,算不算辜负了家父的重托?难道要让弟兄们跟您一样,躲在朝廷里享受荣华富贵、天天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才算是成事吗?”
“放肆!”男子本来一直没回头,闻言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怒视着她,“老夫为墨家出生入死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呢,别忘了你的辈分!”
此人五十多岁,脸型瘦削,下颌留着一副短须,眉目虽还算儒雅,但脸色却因愤怒而有些涨红。
郦诺冷冷地盯着他,忽然道:“你不是盘古。”
男子一怔:“你说什么?”
“别装了。”郦诺冷然一笑,“盘古先生若是你这样子,早就被刘彻杀了,岂能活到今天?!”
“样子?”男子眯眼看着她,“你又没见过老夫,谈什么样子不样子?”
“我说的不是相貌。”
“那是什么?”
“本事。”郦诺迎着他的目光,“能在朝廷潜伏几十年且身居高位之人,即便不说深不可测、宠辱不惊,起码的城府和定力总该有的。可恕我直言,阁下方才的表现,只能用‘心浮气躁、器小量狭’来形容。试问,倘若盘古先生就这点本事,如何在朝廷安身立命?”
男子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突然发出几声大笑。
“你笑什么?”
“这么说,你方才说那些话,是故意在刺激我、以试探我的反应喽?”
“彼此彼此。”郦诺面含笑意,“自从我一进门,阁下便故作尖酸刻薄,没有半句好话,不也是在试探我吗?”
男子闻言,不禁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露敬佩之色:“倪右使一直夸郦旗主文武双全、心智过人,在下原本还不大敢信,现在算是领教了。”说着郑重拱手,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