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来由地,青芒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自动勒住了缰绳。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似乎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背叛了他。或者说,他的身体仿佛拥有它自己的某种记忆——对这个歌声的记忆,所以不必经由他的指令,便对这歌声做出了诚实的习惯性回应。
青芒呆立原地。歌声继续传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慢慢地,有某种莫名的忧伤开始在青芒的心中弥漫开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单纯被歌声感染,还是被这歌声唤醒了某种沉睡的情愫。
恍惚之中,青芒掉转了马头,循着歌声的来处望去——
荼蘼居次一袭白衣,坐在一家茶肆的二楼阳台上,纤纤十指轻抚琴弦,歌声自唇中迤逦而出;清风拂动着她帷帽下的薄纱和素白的衣袂,令她看上去就像落入凡间的天人。
青芒不由自主地走上茶肆,来到了荼蘼居次身边,这时她刚好唱完了最后一阕:
佻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首《子衿》,是你教我的。”
荼蘼居次回过头来,嫣然一笑,眼中隐隐噙着泪光。
“我忘了。”
青芒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他觉得自己压抑得还算成功。
“你没忘。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我上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阿檀那了,所以……你没必要再来找我。”话一出口,青芒便觉心里掠过一丝疼痛,像被人扯了一下。
“我做不到。”荼蘼居次站起来,缓缓走到他面前,“离开你,我毋宁死。”
“你不离开,才真的会死。汉人有多恨你们,不需要我提醒你。”
“你担心我?”荼蘼居次黯淡的眼神忽然泛出一丝光彩,“你担心我的安危,说明你还在乎我,说明你还是以前那个阿檀那——我的夫君。”
青芒避开她的目光,走到一旁。
就在这一刻,那片草原上美丽的花海,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对此刻的青芒而言,这场记忆越是美丽,就越显得残忍——生平第一次,他奇怪地发现,美丽和残忍这两种毫不相容的事物,竟然在自己的感觉中水乳交融了。
“是你教我汉话,教我汉人的礼仪、诗歌、琴棋书画……”荼蘼居次悠悠道,“你还送给了我一个美丽的汉人名字。这一生,若不是遇见你,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美丽的东西,不知道在辽阔的草原和荒凉的大漠之外,还有一个世界是那么喧闹、繁华,又是那么迷人和幽雅……”
青芒静静听着,眉头不由渐渐蹙紧。
难道我在十五岁去匈奴之前是在汉地生活的?不然我从何教她这么多汉人的东西?如果说匈奴贵族伊霓娅是我的母亲,那么我的父亲会不会是汉人?!
青芒猛然转身,紧盯着她:“荼蘼,你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不是汉人?”
荼蘼居次一怔:“你……你想起来了?”
“回答我!”
荼蘼居次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
原来自己既不是单纯的匈奴人,也不是单纯的汉人,而是……汉匈混血!
自从北邙山坠崖失忆后,青芒一直在苦苦找寻的答案,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端倪。然而面对这个结果,青芒却不知道自己该喜还是该悲——因为他不知道,在如今这个汉匈征战的时代,在汉人与匈奴人彼此势不两立的背景之下,一个汉匈混血的人应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安身立命?
如果我的身上同时流着汉人和匈奴人的血,那么哪一方才是我的亲人,哪一方又是我的仇敌?从今往后,我该支持谁,反对谁?又该保护谁,反抗谁?哪里才是我的家国?哪里又算是异国他邦?我该为了谁去流血牺牲?又该为了谁去哭去笑、去爱去恨?
青芒仿佛听见自己的灵魂正被片片撕裂,声音有如裂帛一般清厉……
“那你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他……叫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芒才强迫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荼蘼居次摇了摇头:“你从没有告诉我。我问过你不止一次,可你的回答只有沉默。”
青芒闻言,唯有苦笑,笑容无比苍凉。
“阿檀那,虽然你身上也流着汉人的血,但这一点都不重要。”青芒的反应让荼蘼居次有点害怕,“你的家在匈奴,你的心也在匈奴。你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大漠的苍狼,是咱们龙城王庭最厉害的勇士!你不属于这里。跟我回去吧,阿檀那……”
话音未落,青芒已经举步离开了。
他的背影是那么萧瑟和落寞,让荼蘼居次的心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