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黯徇私枉法?”公孙弘眯起眼睛,“此言何意?”
“汲黯告诉下官,说北军将军张次公逮捕了他的一个同乡,是个女子,名叫仇芷若。张将军怀疑她是墨家刺客,而汲黯却想救她,还来请下官帮忙。您说,这不是徇私枉法又是什么?”
“听你的意思,是不想帮他的忙喽?”
“丞相明鉴。下官虽然跟汲黯有一点私交,但事关墨家刺客,非同小可,下官又怎敢因私害公,置朝廷律法于不顾?”
公孙弘一时摸不透李蔡的虚实,便道:“李大夫心系朝廷、公私分明,本相很欣慰。不过,就算张次公怀疑这个仇芷若是墨家刺客,但也仅是怀疑而已,尚无定论。汲黯出于同乡之情,想救这个女子,也是情有可原。你一下就给他扣个‘徇私枉法’的罪名,似乎不妥吧?”
“回丞相,张将军是个尽忠职守之人,做事向来兢兢业业,且墨家的案子一直是他在办,相应的情况他最了解,所以下官相信,他绝不会平白无故抓捕仇芷若。既然抓了,就说明这个仇芷若肯定有问题。即便没有问题,张将军审完之后自会还她一个清白,汲黯何必急不可耐地想把人捞出来?这不摆明了是心虚吗?故下官认为:张将军所秉,诚为公心;而汲黯所徇,确属私情!”
“嗯,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公孙弘观察着他的神色,仍旧捉摸不透,决定继续试探,“你刚才说汲黯想请你帮忙,具体是帮什么忙?”
“他想让下官开具公函,并由御史府出面,调取此案的相关证据。”
“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啊。朝廷办案,不是向来有此规矩吗?”
“是有这个规矩,但此案既然关系到墨家,便非一般案子可比。平时御史府之所以要监督有司办案,是出于审慎和公正的考虑,尽量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但是对于墨家的案子……”李蔡停顿了一下,“请恕下官直言,对付穷凶极恶的墨家,朝廷秉承的原则不应该是审慎和公正……”
“哦?那照你看来,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从严、从重、从快!”李蔡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必要的时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公孙弘不禁蹙紧了眉头,定定地看着李蔡——眼前的这个御史大夫忽然令他有一种陌生之感。
屏风后的张汤和张次公更是被李蔡这一席话彻底搞蒙了——难道这才是他的真实立场?!
“丞相,居于上述理由,下官不能接受汲黯的私下请托。”李蔡既正色又恳切道,“下官甚至怀疑,汲黯跟墨家有瓜葛!所以下官建议,立即对汲黯立案调查。”
“李大夫,按说汲黯跟你平时的私交也算不错。”公孙弘似笑非笑道,“可你现在不但举报了他,还想调查他。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啊?”
李蔡苦笑:“下官忝列三公、位居御史大夫,岂能拘泥小节而戕害大义?若为官之忠诚与做人之厚道不可得兼,下官宁取忠诚,不要厚道。”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公孙弘的疑虑。
“哈哈哈,说得好!”公孙弘大笑道,“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看来,李大夫是通权达变、明乎大义的真儒,不是那种食古不化、胶柱鼓瑟的腐儒啊!”
李蔡连忙拱手:“丞相见笑了。在您这位当世大儒跟前,下官岂敢称得上‘儒’字?”
“李大夫不必过谦。”公孙弘最喜欢别人用“大儒”二字奉承他,顿时有些心花怒放,“你刚才说要调查汲黯,依我看大可不必。”
李蔡不解:“这是为何?”
“假如汲黯真有问题,你正式立案调查他,他却给你来个三缄其口,你反而什么都查不出来。反之,若你顺着他的意思办,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是更有助于弄清他的真面目吗?”
李蔡恍然:“下官懂了,就是让他去折腾,咱们再后发制人?”
公孙弘拈须而笑:“是这个意思。所以,他让你帮忙救人,你就帮他,而且要不遗余力地帮!”
“是,丞相英明。”
“不过,现在有个突**况。方才张次公在押解仇芷若的途中,人犯被人给劫走了。”
“有这等事?”李蔡猝然一惊,“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公孙弘讪讪一笑:“是新任的卫尉丞、前本相座下门尉秦穆。人家有皇上亲赐的特权,可以调查任何涉及墨家的案子,所以他这么干,倒也是在职权之内,不能说胆大包天。”
“原来如此。”李蔡若有所思,“那,下官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这消息告诉汲黯,看看他什么反应。他若想去跟秦穆要人,你不妨就陪他去。”
“下官遵命。”
李蔡随即告辞离去。张汤和张次公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还有些讶异之色。
“这个李蔡,怎么突然转性了?”张汤道。
公孙弘冷冷一笑:“他是料定咱们会借此机会收拾汲黯,怕引火烧身,就赶紧来跟老夫表忠心,先把自己择干净!这家伙,精着呢!”
李蔡从丞相府出来,匆匆登上马车,命御者驱车在附近兜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把车驶入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小街中。
马车在一家不起眼的茶肆门口停下。
片刻后,汲黯快步走出茶肆,一头钻进了车厢。
“情况如何?”汲黯一脸焦急。
李蔡把头靠在板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却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含一丝奇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