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臣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秦尉丞作为安防之人,固然难辞其咎,当负一定之责,但最后一刻也是其奋勇救驾,才得以除危解厄、化险为夷。此可谓亡羊补牢,其犹未晚,亦可见其拳拳护主之心。设若他真是刺客之内应,又何必冒死救驾,为陛下挡那一箭呢?可见此论悖理逆情,不足采信。”
刘彻冷哼一声:“朕当然知道此论不足采信,否则秦穆现在还能跪在这儿吗?”
严助笑了笑:“是,陛下圣明,臣多嘴了。”
刘彻又注视了青芒一会儿,才道:“秦穆,你玩忽职守,乃是一过;及时救驾,可记一功。朕姑且算你功过相抵,也不降罪于你了,平身吧。”
“谢陛下恕罪,臣感激涕零!”青芒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刘彻收回目光,继续把玩手上的弩机,把箭匣来回装卸了好几下,动作甚是娴熟,就像是个精于此道的老手。
看来这些日子皇帝一定都把这“宝贝”带在身边,且随时习练。青芒这么想着,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他已经约略猜出天子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秦穆,你以前见过这墨弩吗?”刘彻头也不抬,忽然问道。
墨弩?!
青芒暗暗一惊:皇帝凭什么认定这就是墨家的器物?
虽然青芒也知道此物非同凡响,绝非一般铁匠所能打造,但天子如此确凿地直称其为“墨弩”,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敢问陛下,此弩……真是墨家之物吗?”青芒忍不住问。
“现在是朕在问你。”刘彻冷冷道。
“是。回陛下,臣在汲内史的生辰宴之前,从未见过此物。”
“是吗?”刘彻把刚刚卸下的箭匣“咔嚓”一声又装了上去,“那你觉得,要仿造此物,难还是不难?”
果然不出所料!
青芒在心中苦笑:天子今日召见,显然是想把破解并仿造这“墨弩”的任务交给他,一旦成功,必定会将此杀人利器批量打造,然后装备军队。
此事若成,大汉军队在抗击匈奴的战场上便可所向披靡了。这对汉朝固然是件幸事,却会对匈奴构成毁灭性的打击。换言之,墨弩一旦投入战场,必将有无数的匈奴人遭受屠戮!而对于汉匈混血的青芒而言,无论是匈奴人屠杀汉人,还是汉人屠杀匈奴人,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请陛下恕罪,臣对机巧之道与工匠之术皆一无所知,故回答不了陛下之问。”青芒不紧不慢道。
刘彻冷然一笑,把弩机扔回案上,盯着他道:“朕都还没给你下旨呢,你就已经猜出朕的心思,然后迫不及待要推辞了?”
严助闻言,在一旁暗笑。
青芒神色一凛,忙道:“陛下明鉴,臣决不敢揣测上意,更不敢违抗圣旨,臣只是自知无能,据实禀告而已。”
“别担心,你无能,朕就找一些有能耐的人来协助你。”刘彻指了指严助,“严大夫的亲族中多有能工巧匠,他本人对工巧之道也有些造诣。朕已下旨,从其族人中遴选十名工匠启程赴京,不日即可抵达。届时,便由你和严助牵头,率领这批工匠全力仿造墨弩。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青芒心中暗暗叫苦,只好硬着头皮道:“敢问陛下,既然严大夫和工匠们足以胜任此事,又何须……何须臣来滥竽充数呢?”
“你是滥竽吗?”刘彻笑了笑,又拿起案上的弩机摩挲着,“那天,你用这把墨弩射杀屠三刀的时候,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让朕的印象十分深刻。朕觉得,这把弩在你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换言之,严助他们充其量只能打造出墨弩的躯壳,而只有你,才能赋予它灵魂。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恕臣愚钝,还是不解陛下深意。”
“秦尉丞,”严助忽然接过话茬,“你刚才问此弩是不是墨家之物,我现在便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正是!想必你也知道,墨子的工巧之术登峰造极,所以这把连弩的设计和制造工艺必定也是精密绝伦。我和工匠们固然可以把它拆了,将内部所有构件拿来一一仿造,但作为墨家器物,其部件的规格尺寸必然要精密到以毫厘计,设若甲部件增了一丝,乙部件减了一毫,那么当所有部件组合起来之后,其结果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是故,我需要一个观察力异常敏锐且了解这把弩机的人,来帮我进行一系列的测试和校准……”
“严大夫,”青芒不得不打断他,“你不会认为这个人便是在下吧?”
严助一笑:“这个人正是你,而且只能是你。”
“严大夫何出此言?”
“方才陛下不是说了吗?只有你可以赋予它灵魂。”
“可下官既不具备你所说的观察力,也丝毫不了解此物,对工巧之术更是一窍不通,如何帮得上你?”
严助笑而不答,把目光转向皇帝。
“秦穆,你不必妄自菲薄,朕相信你。”刘彻道。
青芒苦笑:“可是陛下……”
“怎么?”刘彻脸色一沉,“难道你想说,朕对你的判断是错的?”
“臣不敢,但是……”
“没什么‘但是’,朕意已决。”刘彻沉声道,“除非,你想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