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说话,一旁的潘建林院士却先开口了:
“稳妥固然重要,但如果只为了稳妥,我们何必这个项?跟在老外屁股后面跑就行了。”
潘建林把目光投向摄像头,“允宁,你在魔角石墨烯的平带模型上有独到的见解,也发过《Nature》。隔着太平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原本还在低头喝茶的大教授们纷纷抬头。
虽然“林允宁”这个名字最近在圈子里如雷贯耳,奥赛金牌、省状元、顶刊收割机,但屏幕里那个带着点黑眼圈的年轻人,终究只是个大二本科生。
让他来决定国家级项目的技术路线?
未免太儿戏了。
林允宁没有在意那些探究或质疑的目光。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拉近了麦克风。
“冯教授的方案很扎实,是经典的费米液体理论延伸。”
林允宁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但在魔角石墨烯的平带FlatBand极限下,这个方案恐怕行不通。”
他没有打比方,也没有用通俗语言,而是直接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哈密顿量算式。
H=H_kin+H_int
“在平带中,电子的有效质量趋于无穷大,动能项H_kin被强烈淬灭。此时,库伦相互作用能H_int占据主导地位,其量级远大于带宽。”
林允宁指着那个公式,语速加快,像是一台精密的逻辑机器:
“在这种强关联体系中,微扰论是发散的。试图用修补后的电声耦合去解释,就像是用一把尺子去量量子的波函数,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各位老师,我认为我们必须换个思路。应该关注自旋涨落SpinFluctuations诱导的配对机制。”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磁化率的虚部图:
“我们需要计算磁化率q,W的虚部在反铁磁波矢Q=m,n处的增强。电子不是靠晶格震动声子粘在一起的,它们是靠自旋的纠缠’被迫配对的。
“这是一条险路,计算量是声子模型的百倍,且很难收敛。但这是通往高温超导真相的唯一路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懂行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个本科生不是在胡扯,他是在挑战现有的计算物理范式。
思路大胆,天马行空,却又相当严谨,甚至指出了自己方案中的困难之处。
冯德光看着屏幕上的公式,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
“林同学,你的理论直觉很敏锐,公式也没写错。”
冯教授直言不讳,“但你忽略了工程可行性。计算自旋涨落需要处理极其复杂的顶点修正,目前的蒙特卡洛算法QMC都有严重的负符号问题SignProblem。
“我们这是一个五年期的工程项目,不是纯理论探讨。我们不能把几千万的算力资源和几十号人的青春,押注在一个连算法都不成熟的强关联模型上。
“如果算了一年,结果发散了,算不出来,谁负责?”
这一问,振聋发聩。
赵振华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他必须考虑风险。
会议陷入了僵局。
反复的讨论,争吵,最终在各方大佬的妥协下达成了一致。
“那就双轨制吧。”
赵振华一锤定音,“大部队由冯教授带队,走电声耦合路线,确项目保底线。允宁提的自旋涨落路线,作为‘探索性课题’保留,不设硬性指标,不占主要算力。”
这就是妥协。
虽然保留了火种,但实际上否定了林允宁的主攻地位。
会议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林允宁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旁听。
以他的资历,还远不够上这张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