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惊得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拱手作揖,喘着气笑说:“多谢骨兄!骨兄好身手!”
这会儿功夫,屠姑娘带着几个鬼魂已经将庙内拾掇得差不多。地上那尊倒了的巨大神像,大家伙儿合力试着抬了几次,却纹丝不动,也就只能任由它在原地占着块地方。好在这破庙宽敞,倒也碍不着什么。
屠姑娘朝一个鬼魂招招手,示意一起去挪那口漆黑的木制棺材。木棺就靠在倒塌的巨像旁,歪歪扭扭地杵着,位置实在尴尬,平白占了不少地方。若是能把它摆正些,少说也能多腾出小半块空地来。
几个鬼魂围上去,卯足了劲想把棺材挪正,折腾半天,累得魂体都发飘,棺材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别说挪位置了,就连棺盖都没掀开一条缝。
万氿看在眼里,抬脚走过去,刚想伸手帮忙。阿骨却越到他的前头,抬手指了下他的胸口,随即自己走上前。
阿骨运了气去推,但那棺材竟也纹丝未动,仿佛焊死在地上。
屠姑娘看得稀奇,“咦”了一声:“这棺材虽说沉,也没沉到这地步啊。从前就是笼笼那小家伙,都能掀开盖子呢。”
万氿眉头微蹙,走上前将掌心轻轻覆在漆黑的棺盖上,指尖试探着轻轻一划。没成想,那坚硬的棺盖竟裂开条细缝,跟着便自己缓缓滑向一旁,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那模样,倒像是……认主一般。
这一下,庙里顿时静了。屠姑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方才累得直喘气的几个鬼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忘了自己还飘在半空;就连阿骨也微微偏过头,看向万氿。
万氿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头却打了个突。
恍恍惚惚中,他好像看见自己躺在里面。
他连眨几下眼,棺材里空空荡荡,什么物件都没有,唯独在本该枕着头的位置,静静躺着两张符箓。
他愣了愣。
先前他躺在里面时,竟半点没留意到。
屠姑娘见他盯着符箓瞧,便开口解释:“这是先前笼笼藏的。是别的鬼魂送他的,原本有十来张呢,被他用掉了好几张。可惜到头来这符也没能保住他的魂。”
万氿俯身拾起符箓,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忽然就想起初到鬼域那会儿,正是笼笼用这符箓将他救下。不过短短时日,竟已物是人非。
他捏着符箓,抬眼问:“这符箓可否借我一用?”话刚出口,又想起这终究是笼笼的遗物,他贸然取走怕是不妥,便补了句,“这符箓看着有些特别,我想研究研究。”
屠姑娘闻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们这些寻常鬼魂,对着上面的鬼画符也看不懂,留着也是白留,你拿去便是,总比在棺材里蒙尘好得多。”
“多谢。”万氿道了声谢,将符箓小心收了起来。
天灰下来,沉甸甸压在庙顶上。
屠姑娘摘了些糜叶煮了点面条,她不饿,寻常鬼魂都不会饿,但她瞧见万氿的手又按到了上腹。
“给你们尝尝鲜,别处可吃不到。”屠姑娘说着挑了几根面条分给留在庙里帮忙的鬼魂,最后取了最干净的铁碗,挑了小半碗面条,又舀了点汤倒进去,起身递给靠坐在棺材旁的万氿。
“还热乎。”她说了句,也不等万氿开口,转身便飘走。
万氿挑了几口热面下肚,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翻搅的钝痛似乎轻了些,他垂眼望着碗里晃悠的面汤,指尖还带着点碗沿烫出的温度,恍惚中觉得这鬼域竟有了点阳界的烟火气。
几个鬼魂抢着洗碗、刷锅,忙忙叨叨中夹杂着笑声,万氿拢紧衣襟往棺材跟前凑了凑,嘴角浮出一抹极淡的笑。
屠姑娘瞥了一眼,将刷净的铁锅往旁边一立,又在火堆上添了几根木头,火星子溅起来,在地上打个滚,灭了。
鬼魂们忙活完便围在火堆旁打盹,魂体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庙里忽地安静下来,只剩木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万氿靠在棺材上昏昏沉沉闭着眼,困意拽着他的意识往下坠,半梦半醒边缘,他猛地感到前胸的三道蚀痕像同时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
痛感来得又凶又急,冷意顺着蚀痕往身体里钻,再爬向他的四肢百骸。万氿蜷起身子,指尖死死抠着棺材缝,嘴唇白得像蒙了层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氿神,鬼神。”
一声大笑钻进万氿的太阳穴。
“这牌匾倒像是本王的庙,不愧是本王看上的容器。”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得压顶的重音在万氿的脑袋里响起。
“小小鬼王也敢压到本座头上?待本座重出之日,定将那题字鬼魂碎尸万段!”
吵死了……
万氿想按住耳朵,手却重得抬不起来。他咬着牙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滚出些痛极的气音。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却空茫茫的,像是蒙了层雾。他下意识地望向漆黑中唯一的光源,火光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红,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看见有双鬼目正望向他,他的唇瓣轻轻动了动。
屠姑娘闻言瞳孔骤缩,颤着声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