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不远处的江岸边,更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慢慢迫近。
原先驻守在山坡上的瑶民皆藏身在草丛岩石后,屏息低伏,紧握了弓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阿满攥着身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看架势不像是浔州官府的!”
旁边一个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变:“难道是朝廷派大军来了?”
“怎么可能?天高皇帝远,京师的大军能赶到我们这里?”阿满紧盯着前方,目光狠厉,“不管是哪里的军队,敢冲上来,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拼!”
周围众人皆战意猛涨,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刃。
正在此时,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舱内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间瑶民皆屏息望去,但见那人铁甲凛凛,帽垂红缨,护心铮亮,腰悬狭长佩刀。面长微须,双目炯明,望之就知并非寻常小吏。
此人才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却一挥手示意两边退后,只手握刀柄,朝着莽莽山崖扬声道:“中峒寨罗攀何在?!大军临近,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江上岸边皆肃静,唯有江潮滚滚,喊话声回荡于峡浪间,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瑶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过来!”草丛里有人冷哂着端起弯弩,对准了那船上的喊话者。
“等一下。”阿满抬手按压,盯着船上那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边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那人身旁的随从见岸上毫无回应,又朗声道:“广西都指挥使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清剿瑶乱,匪首罗攀到底身藏何处?难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若再不愿露面投降,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数路精兵强将尽数进攻,只怕你们这大藤峡今日便要成为血海!”
江浪涌寒,其声震荡,无论是潜伏于两岸的瑶民,还是隐藏在山崖洞穴里的弓弩手,皆咬紧了牙关。
只等号角声起,一箭发而万箭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这密密麻麻的官兵挡在山下。
“阿满!还等什么?!”又有一人愠恼地盯着江上官船,借着野草的遮掩,拉开了弓弦。
“好……”阿满才只说出一字,那汉子便已带着恨意松开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丛间飞速射出,挟疾风带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挥使。
“小心!”船舱两侧的护卫眼疾手快,几乎同时以大盾相格挡,堪堪将指挥使护在其后。
但听得“铮”的一声沉响,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强大的冲击震得护卫手腕发麻,若是迟上半分,只怕指挥使就要血溅当场。
幕僚急忙上前询问,指挥使还未发话,旁边的副将一拔腰刀,怒吼出声:“放箭!”
号令才发,那掩蔽于连环盾之后的士卒齐刷刷开弓放箭,顷刻间箭如急雨倾盆,遍洒向沿江斜坡草岗。
而与此同时,隐藏于山间的瑶民们亦万箭齐发,一时间箭矢交错,纷乱无计数。官船四周皆有铁盾围绕,但听箭矢“夺夺”刺入甲板,盾牌后的士卒们屈身躲藏,竟大半无伤。
然而山坡上的瑶民虽也有所掩蔽,终究不如铁盾坚实,潇潇箭雨下,一个接一个的瑶民或仰天跌倒,或滚落江岸坠入水中,满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鲜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罗攀何在?!”重重掩蔽后,指挥使高声追问。
“给我杀!”江岸上,业已中箭的阿满等不到前山的通传,双眼猩红地嘶声叫喊。
散落于各处的瑶民再度开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骤然袭去。
船板上的副将抬臂持盾护住了指挥使,冷哂一声:“不知死活的蛮人!”他迅疾转过脸,向近旁传令兵发话:“再射!三队轮流替换,不让他们歇息半分!”
传令兵手持赤红三角旗,在沿船护盾的掩护下,奔向船尾。须臾间,满江战船护盾后,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紧挨密压而上。
阳光下,寒凛凛箭矢对准了那一片最开阔的山岗。只等指挥使最后一声号令,便要离弦而出。
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