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重地喘息着,扬起脸来,想让眼泪凝固。
——“褚云羲,你过来。记住,你的名字,你的身份。”
——“是,父王。”
——“教你的枪法,为什么迟迟学不好?!你难道是废物吗?!”
——“不,我不是……我会认真……”
——“大敌当前,你还在犹豫不决,担心什么滥杀无辜?!你二哥比你都果断得多!你这样的嫡子,如何能够服众,如何能够成就大业?!”
——“我,我再也不会这样,我会拼死杀敌,我会不顾一切,我……”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是的,滚出去。
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坐在一地凌乱的纸张间,忽然笑了。
那些刺眼的红圈,那些恶毒的字眼,是最该不见天日的隐秘,就像他的过去。
“没人能知道,没人该知道……”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奋力撕碎了那封信,那些刻着罪状的纸,一分分,一寸寸,撕得粉碎。
然后,拼命塞进嘴里。
它们不配存在。
很快,强烈的恶心让他撑在满地碎纸间,痛苦地干呕。
“吞噬不了的,就让他们彻底毁灭吧。”
有个声音,在耳畔悄悄地说。
他茫然抬头四顾,光线昏暗,满室空旷。
“你在找什么?”那个声音又幽幽地问,“是火,还是油?”
他吃力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
打开房门,迎面吹来的冷风卷乱了房中素白的碎纸,刺得脸上生疼。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无尽绵长的城墙上,似乎看到有人在向他行礼,也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陛下”。
他只是笑。
残存的意识,带着他走到了城墙的另一端,那里堆放的,都是前些天用来阻止瓦剌人攻城的桐油。
士兵们在叫他,问他,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用力扳倒了一桶。然后,独自提着,踉踉跄跄往角楼去。
他不知道后面那几个人跟着做什么,只觉得嘀嘀咕咕,就像他小时候走出院子,总也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
他喘息着,艰难地将油桶提进了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外面还有嘈杂的声音在叫喊,扰得他心烦。
“滚,都给我滚!”他像父王一样厉声地喊。
果然,门外安静下来了。
果然,怒吼是有用的,会让人非常害怕。
他拔出塞子,提着油桶,用力泼洒。
地面上,碎纸上,桌面上,床上。还有那件,他经常穿着,也曾经给某个姑娘遮挡过寒冷的披风……
她叫什么?
虞?庆瑶?
本来已经干涸的眼里,不由自主地又流下泪水。
桐油泼在了披风上。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他提着油桶,跌跌撞撞往后退,直至撞到桌边。桌上有蜡烛,似乎是前些天,他秉烛思索对敌策略时候,遗留下来的。
他试了几次,才重新点燃了那支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