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连忙道:“回陛下的话,民女牢记自己是要去劝服宿小姐的,但她性子执拗,民女也怕弄巧成拙,因此今天只说了些家常。民女也称赞陛下如今在民间声望渐长,比如曲阜从上至下对陛下钦佩有加,民女一路过来,听到许多百姓都说陛下一看就是天子风范,虽然年轻但沉稳英明,假以时日定会使我朝光耀千古。”
褚廷秀忍俊不禁,侧身对余向鸿道:“余爱卿,你这小女儿倒是能说会道,朕被她这一番夸赞,说得有些惭愧。”
余向鸿怔了怔,笑道:“这都是民意,小女只是如实诉说,毫无取巧献媚之意啊。”
虞庆瑶又恰到其份地红了脸,垂下眼帘不说话,更显得乖巧懂事。
褚廷秀颔首:“我看放春今日气色转好,心情也不错。余小姐,你再多与她聊聊,若是她回心转意,又能将宿宗钰劝说归顺,那兖州一战便可烟消云散,非但免除生灵涂炭,也可使山东各州府转变态度,说不定我们便能直贯北上,再无阻挡。那样一来,余爱卿,你们父女便算得上居功甚伟,我定不会怠慢。”
“微臣遵旨。”余向鸿随即向虞庆瑶道,“还不谢过陛下洪恩?”
“是。”虞庆瑶起身行礼,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其实刚才宿小姐心念动摇,但还有顾忌,我倒是能猜到几分原因。”
“哦?是什么?”褚廷秀挑起眉梢。
“就是,民女其实也隐晦地提及宿家小公爷如今在兖州城内,和陛下为敌的事。宿小姐只是叹气,几乎要落泪呢。”虞庆瑶面含忧愁,仿佛也为之悲伤,“民女听她的意思,是觉得就算劝小公爷投降,但小公爷跟着天凤帝许久,俨然成了得力干将,宿小姐觉得您大概最终不会轻饶过他……”
褚廷秀讶然:“朕早已跟她说过,若是宿宗钰投降,前事一笔勾销,她怎会还是不予信任?”
虞庆瑶迟疑道:“陛下,宿小姐这样担心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除了她自己之外,定国府内的那些人的性命不也悬于一线吗……您说是不会轻易动手,可作为宿小姐而言,自然觉得您可以答应,也可以反悔……”
余向鸿连忙制止:“思莹,切莫胡言乱语!”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朕会反复无常。”褚廷秀倒也没生气,只是叹息一声,“朕若是真要拿宿家的人来威胁她,早就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怎会还容许他们住在府内?她真是不体谅朕的一番苦心!”
虞庆瑶有意讶然:“原来陛下没有扣押定国府的人,我还以为他们和那个什么将军一起被关进大牢了呢!”
“她还跟你说了这些?”褚廷秀饶有兴致地看着虞庆瑶。
“对啊,我看她瘦了很多,精神也不佳,就问她为什么这样,于是放春跟我诉了一番苦。”虞庆瑶装作一知半解地道,“那个罗将军和她好像关系很好,放春觉得那人如果被杀,也是自己害的。陛下,那人现在到底死了没有啊?”
褚廷秀皱了皱眉,道:“朕怎会随意杀人?只不过是他一心向着天凤帝,且手下瑶兵凶悍不服管教,朕如果不将他的兵权拿下,他必定拥兵自重,举起反旗。”
余向鸿身子往前几分,压低声音问:“陛下,臣斗胆一问,您派了谁去看押罗攀?”
褚廷秀只道:“是可靠稳妥之人,余大人不必担心。”
余向鸿吃了闭门羹,只连连点头,虞庆瑶见状又道:“可是陛下既然说那些瑶兵凶悍难以管教,他们的将军被关押起来了,瑶兵们不会闹事吗?”
褚廷秀淡淡地举杯自饮一口:“他们知道罗攀在我掌控之中,却又找不到他,还怎么闹?谁敢不服,罗攀便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真是深谋远虑。”余向鸿赞不绝口,不失时机地又向褚廷秀敬酒。褚廷秀颇为受用,虞庆瑶又诚意满满地道:“其实陛下如果真想让宿小姐心甘情愿归顺,还需让她真正安心,民女看到放春姐姐桌上摆满了珠宝胭脂,可那并不是她喜欢的东西。您就算给她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余向鸿佯装作色:“思莹,不得对陛下无礼!”
虞庆瑶连忙低头不语,褚廷秀却以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从容道:“无妨,她讲得确实有理,余小姐有何高见,不如说来听听?”
“多谢陛下。”虞庆瑶这才又道,“民女不太懂如今的局势,只是从女子的内心来思索。陛下口口声声说不会威胁放春姐姐,但民女今日一见,却看到庭院门口都有禁卫佩刀守着,放春姐姐原本不喜欢裙装,现在被迫更改装束,哪里还有往日的心情?因此,口头上的宽容,并不能让她真正解开心结。”
褚廷秀紧抿着唇,虞庆瑶故意局促不安地道:“陛下,民女斗胆胡言了,还请恕罪。”
余向鸿也连忙向褚廷秀赔罪,褚廷秀却紧皱着眉,道:“余小姐心直口快,说的倒也是真话。”
“陛下是运筹帷幄想要一统河山的英雄,民女只擅长观照人心。陛下如果对放春姐姐多些信任,她想必也能投桃报李。”
褚廷秀默然点头,此后虞庆瑶也不敢太过殷勤,只听着余向鸿和褚廷秀说些官场上的事。酒过三巡,內侍呈送清茶上来,虞庆瑶起身为两人沏茶。褚廷秀此时已微有醉意,因见这余家小姐秀外慧中,举止大方,便不由问:“余爱卿,你这位四小姐芳龄几何?为何还未许配人家?”
余向鸿一惊,他们出来之前,并未想到褚廷秀会对余小姐的婚事如此感兴趣。如今被追问起来,他只能看看虞庆瑶,略显尴尬地道:“小女已有十八岁,小时候体弱,全家上下对她呵护备至,多方调养才渐渐好转,因此也耽搁了婚配之事。到了十五岁之后再想找合适的人家,却又晚了,故此延误至今。”
虞庆瑶只作内向状,低头不语。褚廷秀笑道:“怎么会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想必是余爱卿为爱女千挑万选,才没相中哪个少年郎。”
虞庆瑶垂着眼睫,听出他话里有几分意味,便有意看着余向鸿,小声道:“父亲不是为我算过命吗?那位得道高僧说我命格非比寻常,因此左右选不出看不中。不是生辰八字合不拢,就是对方徒有家世却贪图享乐不思上进,那种纨绔子弟,我自己也是不愿嫁的。”
余向鸿懂了虞庆瑶的暗示,连忙颔首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微臣斗胆恳请万岁帮忙留意,若是能寻到一位家世体面又才华出众的年轻人,经由万岁指点成全美事,便是我余家三生有幸,蒙受恩宠了。”
褚廷秀眸光从虞庆瑶脸上掠过,只是颔首一笑,算是应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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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酒席散后,虞庆瑶又借机去找了宿放春,向她道:“褚廷秀口风很紧,没有透露那个滁州水牢到底在哪里,甚至没说是不是真的将攀哥关在了那里。我与他初次见面,不能过分探问,但好在他想留我多住几天,我找机会再旁敲侧击一番。”
“他要留你住在这里?”宿放春蹙了蹙眉,“不是对你起了疑心吧?”
虞庆瑶嗤了一声:“应该不是起了疑心,我自己有分寸。”
于是两人又密谈了一阵,虞庆瑶才离开了房间。此后的两三天内,褚廷秀又见过两人,宿放春在他面前有意软化了态度,而褚廷秀似乎也被虞庆瑶说动,还真在白天撤除了宿放春院门前的禁卫,只不过晚上依旧有人守卫。
匆匆三日已过,褚廷秀又召见余向鸿,要他赶回济南游说周围几个还在左右摇摆的州府,并以保国公府的名义发出檄文,以感召群臣效力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