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那片湖泊,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白石砌成的堤岸边,临水照影的重檐亭中,还有那座瑰奇多姿的假山上,处处悬着灯笼。
天上月,水中星,银光点点,荡漾无声。
虞庆瑶慢慢走到湖边,望着那粼粼波光,忽然一阵恍惚。
她回过头,不远处的一座院落大门紧闭,安静地好似沉睡了百年。
风吹过来,满湖波光灯影起起落落。
她仿佛看到了时光碎片中,那个穿着黛绿衣裙的小丫鬟,正抱着一只小猫从另一条石径奔过来,她从褚云羲和自己身边穿过,晚风吹动长裙,她就那样跑到了镂花院墙外,努力踮起脚,朝里面呼唤。
“秋梧,恩桐!”那是另一个虞庆瑶,是瑞香,也是她自己。
院墙内仿佛随之亮起了灯火,似乎也有人欢快地朝着这里奔跑而来。然而只是一瞬,再回过神时,那里只是一片寂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怎么了?”褚云羲从背后走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虞庆瑶忍着泪水,不敢回头。
褚云羲沉默地拥着她,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许久,才低声道:“我曾经犹豫过,怕夜里带你过来,会不合适。现在有些后悔了。”
“没有的事,你不要连这个都自责。”她偷偷擦掉眼泪,忽然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前面找一下管家,马上回来。”
不等褚云羲回应,她已快步朝园外走去。
湖边安静下来。褚云羲独自立在原地,望着湖面灯火倒影,神情渐渐空茫。
月光洒在岸边石阶上,照见几丛枯黄的草。他怔怔看了一会儿,俯身采了几根,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默默地编织。
草叶在他指间翻折、缠绕,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褚云羲抬起头,果然是虞庆瑶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两盏精巧的鲤鱼灯,灯身绘着金红鳞片,在烛火映照下通透发光。在她身后,管家捧着一盏荷花灯,两名侍卫则抱着不少烟花。
“你在做什么?”虞庆瑶提着鲤鱼灯向他跑来,金色的鱼身微微摇摆,光团在暗夜里跳跃。
“这个,小时候好像也做过。”褚云羲说着,将编织成的物件递给她看。
灯影下,两只草兔子安静地蹲在他的掌心,竖起的耳朵依旧毛茸茸。
虞庆瑶站在他面前,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画面,也是在这湖边,有两个男孩蹲在石头边,其中一个眼里含着腼腆与羞涩,将同样憨态可掬的草兔子放到了她的手心。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向另一侧的小路。
月洞门后一片寂静,不远处应该有另一座院落,里面曾经住过另一个男孩。而那个虞庆瑶,曾经忐忑不安地将最后一只草兔子,悄悄送到他的床前。
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将两盏鲤鱼灯放在他身边。“你还记得怎么做啊,但是,不该给自己也做一个吗?”
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随后又做了一对,将大的一只送给了虞庆瑶。
“我要小的。”虞庆瑶却将那只换了过来,“大的不可爱,像你。”
他本是垂着眼睫看着手中的草兔子,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于是他们站起身,将另一对草兔子摆在了湖泊石头上,两只小小的兔子安静地互相依偎,在月色下望着银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从未经历人间风霜。
虞庆瑶将鲤鱼灯安放在石头两侧,烛火摇曳,幻化出金红色的花雨。
褚云羲上前,从管家手中接过了荷花灯,走到湖畔,俯身将其送入水中。
幽幽烛火随波飘向湖心,晃晃悠悠,像是天上坠下的一颗星。
“陛下,你看。”虞庆瑶手持火折子,点燃了一枚烟火。
褚云羲循声回头,银白色的烟花在湖畔轻轻绽放,光华绚烂,旖旎生色。
烟火被一支接着一支点燃。
翠绿的树叶在春风中滋生蔓延,嫩红的花苞悄然盛开,金色的日光,白色的月华,还有细雨蒙蒙,清风摇曳,一层轻纱一层飞花,它们在夜色里极尽鲜妍,又簌簌落下,坠入湖中,激起细碎涟漪。
鲤鱼灯在岸边微微摇曳,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对草兔子,温柔沉静,宛如一个久远的梦。
最后剩下两支烟花时,虞庆瑶忽然问:“要不要……去你以前住的院子看看?”
褚庆羲怔了怔,望向她:“那里……你可能会害怕。”
虞庆瑶却望着久违的院墙:“那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呀,尹夫人和恩桐都是最爱你的人,我怎么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