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命左右赐座,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甚是欣慰:“老掌印看来是恢复了。”
薛掌印却恳切道:“陛下,老奴此番伤病,虽是天寒路滑所致,却也深感年岁不饶人,精力大不如前。司礼监掌印一职,关系机务,责任重大,非年富力强、心思敏捷者不能胜任。程薰这两个月代理事务,陛下也亲眼所见,他勤谨周到,处事公允,上下信服。老奴恳请陛下,就让程薰正式接任掌印吧。”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掌印劳苦功高,既然有此意,朕便准了。只是日后宫中大事,程薰若有不明白之处,仍要时时请教于你。”
薛掌印连声谢恩:“多谢陛下,如此安排,老奴也能安心了。”
天凤七年春,旨意颁下:司礼监掌印太监薛安,侍奉三朝,劳苦功高,今准其荣休,赐京城宅邸以及金银若干以养天年;原司礼监秉笔程薰,为人谨慎,办事勤勉,即日起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消息传出,宫中波澜不惊,众人皆觉顺理成章。
*
夕阳下,一池春水尽是金辉闪烁,宿放春正从外归来,她解下腰间皮质束带,仆人便来请她去大厅用晚膳。
她踏进大厅,见桌上酒菜丰盛,宿宗钰与府上几位姨奶奶都早已等候在旁,皆满面春风。
“又没逢年过节的,怎么如此隆重?”宿放春笑着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小姑姑,我们等你多时了,这酒菜都快凉了。”宿宗钰并未回答,只是热切地招呼她入座。
待等宿放春入座后,宿宗钰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轴,双手托着递交给她。“看看,今日京城来的特使到了南京守备厅,封赏有功众臣,我也位列其中。”
席间众姨奶奶皆称赞不已,说是宿宗钰当得起一家之主了。
“你以后可得越发管束好自己,不能给陛下丢脸。”宿放春也不禁笑了笑,接过圣旨细细端详。
“今年开春,陛下任免了不少大臣。先前被打压出京,却又在地方上政绩显著的几人都被委以重任。”宿宗钰为她倒了一杯酒,又随口道,“京城来的特使说,就连宫中也有人事变动,程薰已正式升任司礼监掌印了。”
宿放春原本正在仔细收拢圣旨,听到这里,手中动作不由一顿。
“他,以后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她垂着眼帘,像是在问宿宗钰,又像是在自语。
“那自然了,做了掌印事务繁杂,哪里还能去别的地方?”宿宗钰举杯一饮而尽,此后又说起朝中事情,宿放春心里有些凌乱,只是简单应对几句。
一旁的几位姨奶奶见状,催促道:“小爷不要成日说这些官场上的事,如今圣恩隆重,我们定国府样样都不缺,唯独缺了香火延续。前几年乱糟糟的,你又被发往边疆,就连说了一半的婚事也耽误下来,如今太平鼎盛了,也该赶紧办完这人生大事,好让老爷太太在天瞑目。”
“正是呢。大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我娘家几个妹妹的孩子比你还小好几岁,早就生养了两三个。小爷该担负起重任,好好为大姑娘寻觅门当户对的人家,风风光光办一场喜事!”
宿宗钰倒是不反感这些,笑嘻嘻听姨奶奶们说道,席间很快就有人出谋划策,给他与宿放春说媒,不是簪缨世家就是书香门第,恨不能就在近日安排妥当。
“小姑姑,姨奶奶们说的这几个你有没有中意的?”宿宗钰殷勤询问,“其实我最近也在为你留意,礼部杨侍郎有个弟弟,年龄跟你差不多,前些年因为父母相继去世,耽误了婚姻,不然早就该成家了。我见过他一两次,是个沉稳的人,看着还不错。”
宿放春抬手扶额:“你先顾好自己吧,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大姑娘青春有限,哪里还能再等?”“对啊,跟你年纪相当的都成爹了,我们说的这几个,你要是还不赶紧相看,马上也就要被其他人家相中了。”众姨奶奶比宿宗钰还着急,宿放春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只敷衍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宿宗钰的婚姻大事上。
宿宗钰喝酒上了头,醉醺醺向众人一圈敬酒:“劳烦姨奶奶们给我留意,家业不大,不要紧,但样子……一定要长得好看的!”
众人笑着应下,闹哄哄吃完一顿晚饭,各自散去。
宿放春走出大厅,天边只剩一缕晚霞残照,泛着金红余晖。
木叶簌簌,晚风间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沉静似水。
她缓缓走回住处,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想了许多,却又觉得无论如何是个死局。
窗外枝头有归巢的鸟雀轻声鸣叫,穿梭于树叶间。宿放春铺开素笺,提笔想写些什么——或许是祝贺,或许是感慨,又或许只是几句寻常问候。墨迹在笔尖凝聚,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春深,花香沉浮,最终,她只是将那未曾写下一字的信笺缓缓折起,收入了抽屉深处。
有些牵挂与思绪,或许本就无需言明,亦不必送达。
*
太液池的垂柳从鹅黄嫩芽抽成碧绿长条,又在夏日的熏风里拂过粼粼波光,最终于秋阳下镀上浅浅金边。蝉鸣声歇了,蟋蟀在石缝间开始低吟。御花园里的芍药、石榴、凌霄次第开谢,正如时光悄然流逝。
朝堂上的事务亦如四季轮转,自有其忙碌更迭。边关奏报、漕运钱粮、官吏考绩……褚云羲每日埋首于奏章与廷议之间,勤政不辍。虞庆瑶与建昌帝的那些遗孤越发熟稔,天天带着他们在宫苑嬉戏。孩子们不懂恩怨情仇,以往总是看着母亲们愁容满面,甚至被告知随时可能丢了小命,可自从天凤帝大婚后,他们非但没有受到打骂威胁,相反只觉得皇后总是高高兴兴的,无论他们在林子里怎样撒野也不会发火,竟更愿意来找她作伴。
程薰正式执掌司礼监后,愈发沉稳持重。他将各项事务打理得条理分明,既能顺承圣意,又能协调内外,不过大半年光景,已成为褚云羲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只是他待人接物依旧清淡疏离,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极少与人深交,在虞庆瑶看来,他即便微笑的时候,眼里都有萧索之意。
倏忽之间,已又是金秋十月,各色菊花团团簇簇,铺展出富丽又清傲的秋意。
文渊阁内,前来听政议事的君王正审阅着奏章,首辅吴硕看看众人,谨慎地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陛下,恕臣直言。大婚至今已近两年,陛下后宫除了皇后之外空无一人,实属旷古未见。陛下今年已二十有七,春秋正盛,却无一子半女,令臣等日夜忧心。皇嗣一事,关乎国本,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愿陛下万勿再轻视此事。”
另一内阁大学士亦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陛下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臣等深受感动。然皇嗣乃国之大计,非同寻常百姓家事。是否……是否应请太医为娘娘请脉,细细调养?”
这话说得委婉,内里意思却明白——是在怀疑皇后身体是否有碍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