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砸在丹霞峰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陈业立于密室之外,赤焰长枪横握手中,枪尖低垂,一滴金红色火焰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深坑。他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裂痕般的痛楚。
青君的铃还在颤。
那不是普通的共鸣,而是魂魄被撕扯、意识即将湮灭前的最后一声哀鸣。七枚青铜铃中,唯有“陈”姓之铃会如此剧烈震颤??那是血脉与契约交织的感应,是师徒之间以命为契的牵连。二十年前,他亲手将这枚铃挂上襁褓中的婴儿颈间,那时他还笑言:“此子根骨平平,倒有几分倔劲,或可承我衣钵。”如今,那孩子正被人从灵魂深处一点点啃食,而他,只能等。
等消息,等变局,等死局中的一线生机。
“师父。”赵虞霜破雨而来,黑发湿漉漉贴在脸颊,肩头覆着一层冰晶,显然一路强行催动寒息压制体内余毒。“北境传来飞剑传书,忘忧散人闭关冲击化神,三年未出洞府,门下弟子不敢擅作主张。”
陈业闭目,良久才道:“她早就算到了,是不是?”
“是。”赵虞霜咬牙,“她在信尾留了一句话:‘情之一字,非斩不断,乃不愿断。若天下皆醉,独醒者何用?’”
陈业冷笑:“好一个‘不愿断’。她倒是看得通透……可这世道,容不得我们清高。”
他猛然睁眼,眸光如刀:“那就不用她了。”
赵虞霜一怔:“您说什么?”
“极乐大阵靠的是情感之力为引,爱恨贪痴,皆为其资粮。”陈业缓步走入雨幕,声音穿透thunder:“既然他们要情,那我们就??断情!”
话音落下,他手中长枪猛然插入地面!
轰隆??!
整座丹霞峰地脉震动,十二道血色光柱自山体各处冲天而起,交织成网,笼罩全宗!每一根光柱之下,都埋有一柄“斩情剑”,乃是兰姨宗开派祖师以七百名叛情弟子心头血祭炼而成,专破心魔、斩执念。历代仅在宗门存亡之际启动一次,代价是每启一剑,必有一名筑基以上修士神魂反噬,轻则疯癫,重则当场爆体。
“您疯了!”赵虞霜惊呼,“此阵一旦开启,半个宗门都会陷入灵识混乱!那些尚未被污染的弟子也会遭殃!”
“所以才要快。”陈业冷冷道,“在欢奴老祖完全掌控东征弟子之前,在他的伪极乐身未成之前,我们必须先斩断所有情感连接??包括我们自己的。”
他转头望向赵虞霜,目光复杂:“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在执法堂审问那个偷盗‘凝神丹’的小弟子?他说他娘病重,只想让她多活几年……你动了恻隐,放他一条生路。”
赵虞霜瞳孔微缩:“您怎么知道这事?”
“因为我也曾放过一个人。”陈业低声,“那是我第一个徒弟,资质极佳,却因恋慕敌宗女修,私通情报。我本该将他押送轮回殿,可看他跪在地上哭求‘只愿再见她一面’,我心软了。三日后,他引渡情宗大军破我护山阵,屠我三百外门,最后抱着那女子尸首跳崖自尽。”
雨更大了。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情,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致命的破绽。”陈业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左胸,“这里,早就空了。你要活下去,要破局,就得学会??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温度的剑。”
赵虞霜浑身颤抖,眼中泛起水光,却又强行压下。
她拔剑。
寒光出鞘,映照出她决绝的脸。
“弟子……愿入剑阵。”
陈业点头,抬手结印。
十二道血光骤然收缩,汇入中央主阵盘!刹那间,天地失声,万籁俱寂,仿佛连风雨都被冻结。紧接着,一股无形波浪席卷而出,横扫整个兰姨宗!
揽月轩内,昏迷的朴峰猛地睁眼,双目无神,口中喃喃:“冷……好冷……为什么……谁都不笑了……”
药王谷中,一名正在熬药的老医师突然停下动作,望着炉火怔怔出神:“阿芸……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怪我没能救你?”话音未落,脑中轰然炸响,鲜血自双耳涌出,整个人仰面倒地。
后山练剑场,一对年轻道侣正依偎观星,少女忽然抬头:“师兄,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少年还未回答,两人同时捂住头颅惨叫,手中佩剑不受控制地刺向彼此心口!
斩情剑阵,已启。
它不辨善恶,不分亲疏,凡有执念者,皆受其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