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从确认了Ines的酒庄真的已被彻底卖出之后,岳一宛就已经不怎么再跟他说话。
只有一笔一笔的刷卡提示,像是岳一宛的生存证明一样,隔三差五地发进岳国强的手机上:大额的是房租与学费,小额的是杂货与食品。
规律,稳定,单调,简直像是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你也背叛了Ines。
」
岳一宛没有真的说出过这句话。
但他用自己的行动,无声向岳国强无声控诉着自己的愤怒与痛苦。
大学时代的岳一宛是什么样的,岳国强根本连一张照片也没有见过。
就连放寒暑假的时候,那小子总拿“实习”
作为借口,半点都没有要回国探亲的意思。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外面漂泊了五六年之后,岳一宛终于重又回到了年夜饭的餐桌边。
他长大了,也长高了,面容英俊深邃,身量挺拔潇洒,简直与岳国强记忆里那个紧绷阴沉的十六岁少年判若两人。
可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岳国强依然看到当年的那道伤痕。
它依然无形地阻拦在他们之间,像冰川绝壁般不可逾越。
功成名就的老友们在一起喝酒,席间聊起各自求学在外的小孩,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琐碎烦恼:「说起来我真是要气死!
她谈个什么人不好,要谈个全家偷渡打黑工的,说她两句又说不得!
你打过去跟她讲这个,她立刻就摔电话给你看。
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她妈妈倒是已经开始骂我了,嗐,瞧这事儿搞的!
」
「生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哦。
你看我家那个,书没念多少,玩儿嘛倒是玩得样样精通。
周末出去刷卡哦,一笔就是六十万刀哦!
回头跟我说是买了什么全球限量的机械表。
诶我说你这小子,手表这档子东西,偶尔买几支,劈劈情操玩一玩也就算了,怎么周周都要买新的?你这是要干嘛啊,回来给我开表行啊?」
「好唻好唻,那自己生的小孩嘛,还能不惯着是咋的?文凭拿到手,万事平安不就好了吗?要我说,只要别跟新闻上那样,沾个毒品赌博的什么回来,哎,其他的你也就别管,烦不了。
」
说着,众人又调侃地看向岳国强:「老岳怎么,今晚跟我们没话说啦?掐指头一算,你儿子也出去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回国啊?以后也带小孩们也出来聚聚呗!
」
岳国强端着酒杯,骄傲里掺着心酸,又有几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怅然:「Iván吗?早回国了呀。
做奢侈品的那个罗彻斯特,在中国建了个酒庄,这小子前阵子刚升上了首席酿酒师。
你要见他?那可是比见菩萨还难!
死小子也不知道像谁,脾气大得很……」
「脾气大么说明腰杆子硬呀!
」老友们哄笑着揶揄岳国强,说他真是不知好歹:「本事大了,不需要跟在老爸后头伸手讨零花钱了,那脾气能不跟着大吗?」
但恐怕你们并不会明白,岳国强心想,正因为Ines与我曾经建立过一家酒庄,正因为我见过Ines十数年如一日地被天气、季候、土地与葡萄所折磨,见过酿制与创造中永无止尽的不甘与遗憾,见过她的梦想与生命都被这份事业点燃,但最后却都化作冰冷的灰烬。
正因为他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一切,见到挚爱之人被不可琢磨的自然一次又一次地辜负——这份曾被Ines反复咀嚼的痛苦,他是多么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不要再度品尝。
他希望岳一宛能拥有一些容易被满足的普通爱好,希望Iván能够普通地恋爱结婚生子成家,希望这个孩子能比过去的自己与Ines都更加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