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气场太熟悉了。
是主刀医生的绝对权威。
在无影灯下,没有什么院长、泰斗,只有主刀和助手。这是刻在每个外科医生骨子里的本能与铁律。
梁国栋那到了嘴边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那种多年养成的“服从主刀”的肌肉记忆占了上风。
“……好。”
这个字吐出来,连梁国栋自己都没想到。他伸手接过了护士递来的拉鉤,身子微微前倾,配合著叶蓁的视野。
“拉多大角度?”他问得很顺嘴。
赵海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缺氧產生了幻觉。省里的专家,正给县里的临时工打下手?
窗外的孙建国更是把脸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糊了一片都顾不上擦。他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
完了,全乱套了。
手术台上没人说话,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叶蓁手里的针线活得像是有生命。那种特殊的悬吊式缝合,针尖在硬脑膜边缘穿梭,每一次进针出针都卡在毫釐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废话,甚至连擦汗的间隙都没有。
梁国栋起初还带著点挑刺的心思,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改良后的连续锁边缝合?
不对,那个打结的手法,是为了防止线结滑脱造成二次压迫?
这一手,別说是县医院,就是放到京城的协和,也没几个人能做得这么漂亮。梁国栋看得入了迷,脖子伸得越来越长,完全忘了他是个来“兴师问罪”的领导,此刻他只是个贪婪地想要看清每一个操作细节的学生。
心电监护仪那原本急促得让人心慌的报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有节奏的“滴、滴、滴”声迴荡在房间里。
那是生命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动静。血压平稳,颅內压下降。
赵海峰一屁股坐在身后的圆凳上,后背的手术衣湿得能拧出水来。活了。真他娘的活了。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却觉得无比畅快。
叶蓁剪断最后一根线,將持针器丟进托盘,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满是血跡的手套,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完一场钢琴演奏后的谢幕。
梁国栋还盯著那个完美的切口发愣。这就完了?刚才那个冲吸法,她是怎么控制水流力度的?还有那个悬吊的角度……
“叶医生,”梁国栋终於忍不住了,语气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傲慢,全是求知若渴的焦急,“刚才那个悬吊缝合,还有利用水流冲吸血肿的手法,你是跟谁学的?国內教科书上根本没有……”
叶蓁把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转身去洗手池洗手。水龙头哗哗流著,她一边搓著手指,一边从镜子里看了梁国栋一眼。
“看书,自学的。”
梁国栋噎了一下。自学?看书能学会?骗鬼呢?
他还想再问,叶蓁已经擦乾了手,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梁国栋身上扫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皱。
“梁教授,还有个事。”
梁国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你说!”
叶蓁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精致的脸。
“你刚才头伸得太长,挡著我的光了。下次注意。”
梁国栋:“……”
手术室里陷入了安静。赵海峰低著头假装整理器械,肩膀抖得像筛糠,拼命憋著不让自己笑出声。
叶蓁没再理会屋里这一群表情各异的大老爷们。她累了,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一场高强度的开颅手术耗掉了她大半精力。
她推开气密门,大步走了出去。
观察窗外,孙建国顺著墙根滑坐在地上。他看著里面那个还在对著无影灯发呆、一脸怀疑人生的梁教授,心里清楚得很。
这天,確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