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叩。”
又是“咔嚓”一声轻响。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座,底部竟弹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封皮帐本。
许悠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捧著这本帐本,飞也似的返回城外,將其呈送到了张泽的面前。
此刻,张泽已经处理完了李善,正与曲从忠商议著如何应对郡城的威胁。曲从忠的脸上,依旧残留著无法掩饰的忧虑。
“仙长,帐本在此。”许悠將油布包裹的帐本恭敬地放在案上。
张泽的目光落在那本黑色的帐本上,他解开油布,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上面记录的,都只是一些常规的贪腐罪证。某年某月,侵占王家良田百亩;某年某月,与县丞合谋,私吞朝廷下拨的賑灾粮三百石……这些罪状,足以让李善死上十次,但在座之人都明白,这些东西,对远在郡城的郡尉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张泽面色不变,一页页地向后翻去。
隨著书页的翻动,曲从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看到了一些更惊人的记录:李家通过某种渠道,將官府严控的井盐、铁器,高价卖给了一些不知名的商队,获利之丰,令人咋舌。
这已经是掉脑袋的大罪了!
然而,当张泽翻到帐本的后半部分时,就连他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也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瞳孔深处,那片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墨色里,仿佛有寒星於万丈深渊之下骤然亮起!
帐本后半部分,记录的不再是银钱,而是一些奇怪的货物名称和代號。
“启元二十年,秋。『北风客至,交割『黑金五百斤,『白浪三百担,『青叶千斤。货款由『威公子结。利,三成归吾,七成归『尉府。”
“启元二十一年,春。『北风再至,急求『黑金千斤,言北境將有大动。『威公子传信,允。加价三成。”
“启元二十二年,冬。交割『黑金三千斤,『甲五十领……註:北境大雪,边军冻毙者眾,此为天助。『尉府喜。”
“黑金”……是铁!走私给塞外异族的铁器!
“白浪”……是盐!草原上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物资!
“青叶”……是茶叶!
“甲”……是甲冑!
而那“威公子”,毫无疑问就是郡尉之子李威!“尉府”,自然就是南阳郡尉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和走私了!
这本不起眼的黑色帐本上,用最冰冷的笔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李家父子,在过去数年间,是如何通过李善这条线,將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铁器、甲冑,以及关乎民生的食盐、茶叶,源源不断地走私给塞外的宿敌——北虏!
每一笔交易,都意味著大晏北境的边防被削弱一分。每一斤被走私出去的铁,都可能被打造成捅进大晏士卒身体里的刀枪!
那句“北境大雪,边军冻毙者眾,此为天助”,更是將这伙人卖国求荣、丧心病狂的嘴脸,揭露得淋漓尽致!
这是通敌!是叛国!是足以让整个南阳郡官场天翻地覆的滔天大罪!
张泽缓缓合上帐本,那轻微的合页声,在曲从忠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他將帐本递给了身旁早已脸色煞白的曲从忠。
曲从忠颤抖著手接过,只看了两页,豆大的冷汗便从他额角疯狂渗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微微颤抖的官袍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滯涩。作为大晏朝廷曾经的命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帐本的分量!
这哪里是帐本?这分明是一把悬在南阳郡尉头顶的,最锋利的铡刀!
“这……这……”曲从忠惊骇得语无伦次,拿著帐本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这是……这是要灭九族的死罪啊!”
张泽从他手中,將那本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帐本从容取回。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黑色封皮,仿佛那不是一本帐本,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郡城所在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光芒。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帐內每一个人的耳中,驱散了所有的惊惶与不安。
“看来,我们和郡城打交道的时间,可以比预想中,更从容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