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的血腥气尚未被秋风完全吹散,一种全新的、更为炽热的骚动,已在榆安县的每一寸土地上蔓延。
天,亮得格外早。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东方天际的薄雾,无数人家的柴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个身影,顶著露水,扛著锄头,却不是走向田垄,而是匯聚向村口、乡道,匯聚向那座刚刚经歷过血与火洗礼的县城。
他们的脸上,交织著几分宿醉般的狂喜,几分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期盼。
分田!
这两个字,像一团火,在数万颗乾涸的心上熊熊燃烧。
张泽没有再出现。
自那日於高台之上焚尽旧契、颁布新法之后,他便如真正的神祇一般,隱入了县衙后院那片凡人不可窥探的云深之处。
他將这凡尘俗世间复杂、棘手,也关乎成败的事务,全然交给了他选中的两位“代言人”。
县衙,正堂。
一夜之间,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榆安县全舆图。那图画得粗糙,却將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標註得一清二楚,如同一张摊开的人体脉络图。
堂下,往日威严的公案被十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取代,形成一个巨大的议事方桌。
曲从忠端坐主位。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色官袍,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截然不同。
往日里眉宇间的忧愁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夙夜匪懈的亢奋,以及一种手握乾坤、重塑山河的使命感。他的眼眶下有浓重的黑影,显然是一夜未眠,但双目却亮得惊人。
许悠坐在他的下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的面前,铺著一沓厚厚的纸,上面用细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条文与数字。
长桌两侧,坐著十几位神情各异的人。他们是新成立的“榆安县农事委员会”的第一批委员。
为首的,正是昨日在广场上叩问分田之法的老农刘宗。此刻,这些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的老庄稼汉,第一次坐在这代表著一县最高权力的官衙正堂里,与县太爷平起平坐地议事。
他们神情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既感到无上的荣耀,又感到一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诸位。”
曲从忠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过去那种温吞的官腔,而是变得沉稳而有力。
“仙长慈悲,赐我榆安万民『耕者有其田之无上大道。然,大道行於世,需有法度为基。昨日仙长颁布三条总纲,今日,我等便是要將这法度,一笔一划,一寸一尺,落到实处!”
他拿起桌上由许悠草擬的文书,高声道:“经先生许悠连夜筹谋,具本县核准,定下《分田实施细则》一十三条!今日,便由许先生为诸位解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身上。
许悠站起身,他没有环视眾人,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书上。
“分田之要,在三事:清人、量地、定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清人。自今日起,以太平护粮队为主,各村委员协同,挨家挨户,重新登记造册。户有几口,男女老幼,皆需记录在案,不得有丝毫错漏。此为『人丁册,是分田之首要依据!”
“量地。成立三十支『丈量队。每队五人,由一名识字的帐房先生任队长,配算盘、纸笔;一名护粮队士卒隨行,配刀,以维秩序;
再从各村选出两名最熟悉本地田亩的耆老为嚮导。队长、士卒由委员会直派,耆老由各村公推。队长记录,耆老指认,士卒监督,三方共同画押,方能生效!”
此言一出,几位老农委员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这个法子,既有官府的权威,又有本地人的监督,谁也別想在里面做手脚!公道!
许悠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道:“丈量队手持特製铁链为尺,一尺一寸,重新丈量全县所有田亩。每块田地,无论大小,皆需明確四至边界,评定品级。”
“品级暂分三等。近水源、土质肥沃者,为『上田;地势平缓、產出稳定者,为『中田;偏远贫瘠、山坡旱地,为『下田。所有田亩,无论优劣,皆需绘製成图,编纂成册,此为『鱼鳞图册!
一村一册,一乡一卷,图册绘製完成,全村公示,若有异议,当场由委员会裁决。公示无异后,任何人不得再议!”
“鱼鳞图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