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一出,曲从忠的身体都忍不住微微一震。这可是传说中太祖皇帝年间为了清查全国田亩才动用过的经国大略!耗费的人力物力,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没想到,许悠竟有如此魄力,要在这小小的榆安县,復现此等壮举!
他看向许悠,眼神中除了钦佩,更多了一丝敬畏。此人胸中所藏,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县城。
许悠仿佛没有看到曲从忠震惊的目光,继续拋出了最核心的一条。
“定法。人心不足,为免爭端,分田之法,只在一个『公字。但何为公?均分上田,则中下田者不服。均分数量,则得劣地者不公。故,分田之法,不用人分,而用『天分!”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扫过眾人。
“抽籤!”
“我们將各村所有上、中、下三等田地,按照大致產出,搭配成一个个『田包。譬如,一户人家按人丁劳力当得五亩之地,
其『田包中或为一亩上田,三亩中田,再搭一亩下田。另一户,或为五亩中田。总之一句话,保证每个『田包的总產出,相差无几!”
“所有『田包编上號,写於木牌之上。各家各户,按人丁册顺序,依次上前,当著全村人的面,亲手从一个箱子里,抽出自己的那块木牌。抽到什么,就是什么!是肥是瘦,是远是近,全凭天意,全凭仙长护佑!”
“抽籤之时,將有护粮队士卒与委员会官员共同监督。一抽定音,落子无悔!若有在抽籤前后,为此爭执、私斗、又或是不服天命、聚眾闹事者——”
许悠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毕露。
“依仙长新法,夺其田,逐出境!”
那十几位老农委员,一个个张大了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被这套环环相扣、冰冷无情却又无可辩驳的制度彻底镇住了。
清人,量地,定级,搭配,抽籤!
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让人钻空子的地方!所有的权力,都被牢牢地锁死在这套制度的枷锁里。而那最后的“抽籤”,更是神来之笔,將一切可能引发的爭端,都推给了虚无縹緲却又人人敬畏的“天意”!
老农刘宗的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他站起身,对著许悠,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真乃神人也!老朽……心服,口服!”
……
確定完方法,县衙紧急动员了起来。
三十支丈量队,在经过一日的紧急培训后,如三十支利箭,射向了县城周边的各个村庄。
王家庄。
这个曾经在李善的威逼利诱下,第一个跳出来围攻张泽勘探队的村庄,此刻,却是第一个迎来了丈量队。
村口,老族长王德带著全村的男女老少,早已等候在那里。当他们看到那支五人小队走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本村推举出来的老农,他们一辈子都在这片土地上耕作,闭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田埂。
中间,是一名穿著乾净长衫、背著一个书箱的年轻人。他神情严肃,手里拿著算盘和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他就是丈量队的队长,一个刚刚投靠张泽的落魄书生。
书生旁边,是一名身穿土黄色军服的护粮队士卒。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按著腰间的佩刀,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身上那股从战场里带出来的血腥煞气,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感到一阵胆寒。
队伍的最后,还跟著一个半大的小子,扛著一条沉重的、由一百个铁环串联而成的铁链。
“王家庄丈量队奉命至此!閒杂人等退后!族长王德,委员王三,上前指认田界!”书生队长面无表情地喝道。
王德与另一位被选出的老农连忙上前,恭敬地应了声“是”。
丈量开始了。
“正东,王家老林地,原属李善侵占,现已收归榆安。此地块,编號『甲字一號!”
隨著书生一声令下,那扛著铁链的半大孩子立刻將铁链的一端钉在田垄的起点,另一名老农则拉著铁链的另一端,快步走向田地的尽头。
“哗啦啦——”
冰冷的铁链在沾著露水的草地上划过,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一把尺,一寸一寸地丈量著土地,也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斩断著过去那笔混乱不堪的糊涂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