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身往施工现场走。
迈出去两步,就被倪峰伸出的拐杖拦住。
“你干啥去?”倪峰问。
“拦他们啊,死的人可能不是杨开忠,还需要继续寻找线索,现场还不能解封。”
“你看看对面车道,”倪峰抬拐杖朝对面指,“堵成什么样了?”
“那我管不著,堵死了也和我没关係。”程雪松赌气囊塞地回。
“你怎么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倪峰压低声音,带著教训的口气,“为了这具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骨?阻碍交通,你知道多少人在车里骂娘吗?”
“啥叫大局观?老倪头,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屁话,”程雪松直接开喷,“就你还老刑警?再说什么叫阻碍交通,你別给我扣帽子,顶多算是有点影响。”
“对面都堵瓷实了?你瞎吗?行,就算你瞎,也不说什么大局观,这现场这么大,你怎么找线索,要封多久?你心里有谱吗?”
“没谱,啥时候找到啥时候解封。”程雪松压不住火,扯著脖子嚷嚷。
“你这话是放屁,倪峰,不说多了,再封三天,信不信欒大脑袋能生啃了你?”
程雪松犹豫了一下,老瘸子说得没错。刚刚欒建兴给他打电话提到高速管理处的人把电话打到市委徐书记那边,这才封了一上午,就惊动市官员,他不敢想像,真封个几天,会闹成什么样。
“他爱骂就骂,我不能因为怕他骂我,就对付啊,再怎么说这也是个命案。”
“唉,”倪峰气得捂脸,继而恨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抬脸质问,“你真是程栋亲生的吗?啊?不能啊,你老子虽然——呃,那啥点是吧,但他是个聪明人啊,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崽子?你是光遗传了他的身高、长相,脑子一点都没借上光是吗?”
倪峰劈头盖脸一顿骂,程雪松有点懵,火气还是噌噌向上窜。正想反骂,忽然觉得不对,老瘸子这番话里面似乎隱藏著別的什么意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怒火一下消散了。
“那您的意思呢?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把现场破坏?案子不破了?”
“我可没说不破,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你这急性子和你老子一模一样。”
“那您倒是快说啊!”程雪松急地跺脚。
倪峰根本不接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你知道这些泥土,会送哪儿去吗?”
这倒是真没了解过,程雪松摇头,试探著猜测:“垃圾场?还是隨便倒哪个山沟子里?”
“对了一半,”倪峰点头,“我大概了解过,工程渣土,一个是填埋,一个是堆放。填埋,容易理解,城西有不少採煤沉陷区,还有那种水打的深沟,都需要土方回填;堆放呢,则是处理后二次利用,这里的山土不算工程渣土,会先送到堆场,筛选处理后卖给环卫公司当城市绿化基土。堆场就在十公里外的南下洼镇。”
“您的意思是这里不用管了?”
“你耳朵塞鸡巴毛了?”倪峰没好气地骂,“我刚说过,这个现场你没法长封。而且也根本没必要封,你完全没弄清主次关係。”
经倪峰这一提醒,程雪松有点转过弯来。之前他確实有点陷入定式思维,下意识觉得发现尸体的现场最重要。其实这里有一个误区,现场是很重要,那指的是未经过破坏的现场。而现在,这个现场,第一,未必是杀人的现场,只能確定是埋尸的现场,就算是杀人现场,过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没意义了;第二,山体滑坡事实上早就把现场摧毁了,更別提隨后进场清淤的工程机械和工人。
如果现场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毫无疑问,埋尸土。
杀人埋尸,不像正常死亡下葬,棺槨齐全,最多找个床单一裹,甚至直接刨坑就地掩埋经年日久,尸体腐化,肉烂皮消,除了骨头,能留存下来的只有不易腐烂的隨身物品。通常情况,隨身物品只在埋尸地周围搜寻就能找到,但山体滑坡破坏了一切。尸体的具体掩埋地点没办法確认,直接导致整个搜索范围的无限扩大。也就是说,残留隨身物品有可能出现在现场的每一捧土中。好消息是不用顶著压力继续封锁现场,坏消息是这个搜索的工作量难以想像。
程雪松陷入沉思,半晌不言语。
倪峰也没催促,而是静静等待,一看他眼神活泛了,便问:“想明白了吧?”
程雪松点头,有些尷尬地挠下巴:“確实,这个现场没有保护价值,有保护价值的是这些土。”
“对嘍,你要找的线索,如果有,也是在这些土里。”
“那我们直接去堆场,提醒他们分开堆放,做好封存工作,等山土都运过去就开始筛查。”
“哼,你这话说得可真轻鬆,你真要把所有的土都去筛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