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钦使此去徐州,不过月余,便能查清地方积弊,还掀动了如此大的风浪,当真是手段了得!”
陈襄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锋芒:“皆是仰赖陛下天威浩荡,太傅、杨侍中等诸位大人在朝中运筹帷幄,下官才能不辱使命。
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奉命行事?”
杨洪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好一个奉命行事!
那本官倒想问问你,朝廷何曾下过明旨,允你私自调动东海糜氏的商船船队,插手盐运之事?”
“调动地方豪族,影响一州经济,这般大的动作不经上报便擅自做主,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面对杨洪的诘难,陈襄神色未变,不卑不亢道:“事急从权,钦使有临机决断之权。”
“盐价一日三变,天下民怨沸腾,若事事皆等朝廷文书往来,只怕早已错失良机,酿成大祸。
下官斗胆便宜行事,亦是为了尽钦使之责,尽快稳定徐州局势,平息民怨。”
“好。
那朝廷下令,是要将下邳张氏一族缉拿归案,押解回京,听候审理。”
杨洪的语气陡然锐利,“你又如何胆敢斩杀张氏家主?”
“一地望族之主,你说杀便杀。
这般生杀予夺,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盯着陈襄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眼中泛起瘆人的冷光,一字一顿道,“——难道,你欲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乎?!”
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荀珩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
“杨侍中!”
陈襄却面不改色。
他抬起眼帘,迎上杨洪的视线。
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当中毫无波澜,既无惶恐,也无畏惧。
“此事下官已在奏疏中向详细陈明。”
他声音清朗,于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当日,府兵奉诏围捕张府,然张氏家主张越非但不思悔过,束手就擒,反而聚众家仆,持械顽抗,公然对抗朝廷天威。”
“甚至狗急跳墙,意图当众行刺朝廷钦使!”
“下官自卫,方才失手将其误杀。
还是说在杨侍中看来,下官不该反抗,理应伸长了脖子任由那反贼行刺,以身殉国才算不负使命?”
钦使代表的是天子颜面。
行刺钦使,与谋反无异。
他便是手段再激烈些,将那满院的仆役全都杀死,也不能定他一个“擅杀”
之罪!
杨洪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陈襄的脸。
有荀珩在此,他纵心有不甘,也无法再做些什么。
他胸口起伏,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紫宸殿。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窒息的威压随着杨洪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一直端坐着屏息静气,努力扮演着沉稳君主的皇帝终于地舒了口气,小小的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他眨巴着眼睛,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好奇打量陈襄。